第384章  变化

    晚上八点，京城电视机厂家属楼的灯光渐次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给冬日的楼道添了几分暖意。

    客厅里，王光伟夫妻俩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电视剧刚演到关键处，突然切进了GG一播放的正是「好滋味」八宝粥的罐头GG。

    陈淑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这GG刺了眼。她没说话，伸手抄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指尖重重按了下去，屏幕瞬间漆黑。

    「哎，你怎么把电视关了？」王光伟正看得投入，猛地被打断，脸上露出几分纳闷，伸手就要去够遥控器。

    陈淑芳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看电视剧演完了，就关了呗。」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暖水瓶上，刻意避开了丈夫的视线。

    「谁告诉你演完了？」王光伟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语气里带著点反驳，「GG播完还有正片呢，今天是两集连播，你忘了？」他说著就要按开机键。

    「甭看了，早点睡。」陈淑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明天，我还得早起买菜做饭，你也得去厂里上班，熬那么晚干啥。」

    话音落，她便转身走向卫生间，很快，卫生间里传来了拧水龙头的声音。

    王光伟看著妻子的背影，无奈地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没听她的，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重新亮起时，「好滋味」的GG已经播完，换成了一则橘子味汽水的GG，气泡在屏幕上滋滋冒响。

    王光伟之前看过李振国参与拍摄的「好滋味」八宝粥GG，也清楚妻子为何忽然不痛快。

    女儿王婷出国留学的事黄了，和李哲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如今看著李哲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事业顺遂。

    陈淑芳嘴上不说，心里多半是后悔了，只是碍于脸面，不肯把这些话摆到明面上。

    王光伟心里也泛起几分烦躁，汽水GG播完，电视剧正片重新开始，可他看著屏幕里晃动的人影，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没一会儿，他便叹了口气，再次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摸黑走向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陈淑芳坐在床沿，手里攥著一个未织完的毛线团，眼神放空，显然是在发呆。

    见王光伟进来，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们厂里啥时候放假？」

    王光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顺势坐到床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还不清楚呢，年底电视机销量好，厂里忙著赶工期，估计得腊月二土以后。怎么了，有事儿？」

    陈淑芳把毛线团放到床头柜上，语气软了些，「过两天婷婷就放寒假了。你要是有空，咱们一起去接她。」

    王光伟点点头，应了下来：「行，我提前安排下工作。上午去还是下午？」

    「上午吧。」陈淑芳想了想，语气里带著点期盼，又有点不安，「早点接回来，看著她我心里也踏实。这孩子自从出国的事黄了，消沉了很多。」

    王光伟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身上，伸手就要去关灯。

    就在这时，陈淑芳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著点试探：「眼瞅著就要过年了，你说————今年还邀不邀请李哲来咱们家？」

    这话问得王光伟也犯了难。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去年李哲来过，按理说俩孩子也没正式分手，今年他本该上门拜访。但感情这事儿，谁也说不准。等婷婷放假回来，问问她的想法再说。」

    陈淑芳追著问道：「你说李哲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有阵子没来找过婷婷了。

    他是还在为婷婷想出国那事儿闹别扭，还是——他有别的心思了？」她越说越急，语气里藏不住的焦虑。

    王光伟思索片刻，认真说道：「我估计一方面是婷婷出国那事儿让他心里不痛快，另一方面，这都年底了，他手头那么多产业，想必早忙得脚不沾地了。」

    陈淑芳听著，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喃喃自语道：「也是。他前阵子刚开了超市、餐厅，还推出了那八宝粥罐头，现在又添了个电器商店，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哪儿还有空找婷婷。」这话像是说给王光伟听，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王光伟没接话，只是静静躺著，黑暗里能听到夫妻二人均匀的呼吸声，却都没睡著。

    没一会儿，陈淑芳又想起一事，凑过去问道：「对了，你之前说他要开电器商店，啥时候开业的？」

    王光伟回忆了一下，答道：「前天开的业，礼拜六。」

    「他邀请你去参加开业典礼了吗？」陈淑芳追问，眼神里带著点紧张。

    「他没直接邀我。」王光伟语气平淡，「不过那家电器商店的经理林小虎邀了。但店铺开在万安镇，太远了，我就没去。」

    陈淑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往前凑了凑：「那他店里生意咋样？万安镇就那么大点地方，能有多少人买电器？」在她印象里，镇上的人大多条件一般，电器这种大件，还是市区的人买得多。

    王光伟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顿了顿才说道：「生意特别好，好得超出我预料。开业前他订了50台电视机，当天就卖完了。昨天又补订了100台，今天中午林小虎又给我打电话，说要再加订50台，这销售量都超过京城最大的商场了。」  

    「我的妈呀！」陈淑芳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声音都提高了些，「开业才两三天就卖了一百多台？这不就是开在镇上的电器店吗？这销量也太吓人了！」

    「谁说不是呢。」王光伟附和著叹了口气，「我刚听说这消息的时候，比你还震惊。特意给林小虎打了电话问情况，才知道买电器的大多是和四季青公司合作的种植户。

    那些人种蔬菜大棚，跟李哲的公司签了收购合同，一个月收入都上万，以前家里条件差，舍不得买这些大件，现在突然富裕了，都想著给家里添置些家电，电视机、洗衣机、收音机，买得都挺多。」

    「真的假的？」陈淑芳满脸不可思议，伸手抓住了王光伟的胳膊，「那些种植户一个月能挣一万块？」

    她和王光伟夫妻俩，一年工资加起来才三千多块，居然还抵不上这些种植户半个月的收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令人心惊的问题，下意识地问道：「和四季青合作的种植户都能赚这么多，那李哲得挣多少啊？」

    「合作的种植户有几百户呢，谁知道他具体能赚多少。」王光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点感慨，「我也没种过蔬菜大棚，不知道收购价和成本价，没法估算。但肯定不少。」

    陈淑芳不肯罢休，又追著问：「那电器商店呢？这两三天能赚多少？你在电视机厂待了这么多年，这你总懂吧？」

    王光伟分析道：「一台电视机平均下来至少能赚两三百，一百多台就是三万多。而且这只是电视机的利润，他开的是电器商店，肯定还卖别的家电，顾客也不会只买电视机。其他电器的销量和利润就算不如电视机，也差不到哪儿去。我估计这两三天，他至少赚了五六万。」

    「五六万？」陈淑芳彻底被惊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开业才两三天就赚五六万？我们夫妻俩一年不吃不喝才挣三千多，这都顶我们十几年的工资了！」

    沉默了片刻，她带著几分困惑和茫然问道：「你说李哲就是个从农村来的小子，没背景没靠山，咋干啥都能赚钱呢？」

    王光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佩服：「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他打心眼里佩服李哲的能力，想到他和女儿的关系越来越远，心里不免有些惋惜。

    陈淑芳突然抓住丈夫的胳膊，语气带著几分茫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王光伟心里清楚她指的是什么，却不好直言回应。他随手关掉床头灯，轻声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卧室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和寂静。陈淑芳躺在床上，脑子里想到女儿，眼眶微微发热，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映出她脸上复杂的神色，有悔，有痛，更多的是迷茫。

    下午四点。

    廊方市万安镇大营村。

    四季青公司的食堂里传来一阵喧闹。虽未到正餐时间，食堂内却坐满了公司员工，个个面带喜色，神情雀跃。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码著几堆鼓鼓囊囊的米面袋子，桶状的食用油挨挨挤挤排成两列，旁边的竹筐里卧著鲜红的猪肉、泛著银光的带鱼，还有筐顶冒尖的苹果，个个饱满瓷实。

    马来小站在堆成小山的福利前，上身穿著件簇新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透著股人利落劲儿。

    「大家伙静一静！」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脸上带著笑意，眼神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一年来多亏了各位同心协力，公司才能越做越好。公司记著大家伙的功劳，今儿个就把新年福利发下去！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够家家户户过个肥年。

    等会儿我叫到名字，大伙儿就过来领，都排好队，别乱！」

    她说话时语气干脆，既有人事部副主管的分寸，又带著几分自家嫂子的亲切，几句话说得妥帖又暖心。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叫好声、道谢声混在一起。

    「还是咱公司够意思！」

    「往年过年能割两斤猪肉就不错了，今年这阵仗，咱做梦都不敢想！」

    马来小拿出手里的名册，指尖点在纸页上，朗声道：「李振生！」

    「来啦！」李振生乐呵呵地应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快步从人群里钻出来，脚步都透著轻快。

    他先接过一袋面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胳膊微沉，又顺手拎过一桶油、一袋苹果，最后看著工作人员递来的猪肉、牛肉和带鱼，双手都快抱不下，嘴里不住地念叨：「谢谢公司！谢谢李总！今年过得踏实了！」说著，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生怕碰坏了手里的年货。

    「马援朝！」

    马援朝猛地回过神，连忙应著「到」，往前凑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急。

    他接过福利，指尖触到冰凉的带鱼和温热的猪肉，心里头一阵翻涌。

    前几个月食堂不免费，他还跟公司闹过情绪，现在想想真是鼠目寸光，要是当时跟公司闹翻了，哪还有现在的好日子。

    如今，公司发的这些年货，够孩子们好好开几顿荤，够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

    他攥了攥手里的油桶，眼眶微微发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声音不大，却透著十足的真诚。

    名字一个个念著，员工们轮番上前领福利，笑声、道谢声此起彼伏。

    有人抱著年货就往家的方向赶，想早点让家人看看这份惊喜；有人凑在一起商量著如何运回去。

    这个年代农村条件普遍艰苦，往年过年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整个村都没几户能置办齐这么多的年货。

    这份实在的福利，让不少员工打心底里感激李哲，感激公司给了他们这样的好日子。

    这时，朱益民走进了食堂。

    他不高的个头，在人群中却格外的显眼，不少人见了他都会主动招呼一声：「朱主管！」

    他看著外面大厅里欢天喜地领福利的员工们，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此时一一那是他第一次领取李哲发放的新年福利，丰厚的奖金加实物福利，当时几乎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菜农，变成了公司核心员工和小股东，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他没有在大堂多停留，目光扫过热闹的人群，径直走向食堂内侧的小食堂。

    推开那扇木门，里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几分安静的肃穆。

    小食堂的桌子擦得锃亮，几个股东和高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语气里少了几分大堂的随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郑重。

    杨兴斌、金百万、老李、林小虎、李卫东、赵铁柱、陈守耕、李东明等人都已在此等候。

    李哲见朱益民走进来，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抬声说道：「大家伙停一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说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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