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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续1 父子


西厢的晨光很好。

菊英娥亲手煮了一壶茶,茶香袅袅,是花痴开从未闻过的味道。他坐在母亲对面,像二十年来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可这一看,便看出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她斟茶的手势极稳,稳得不像一个被追杀了二十年、隐姓埋名至今的女人。但她的指尖有茧,不是寻常妇人的茧——虎口的茧是握刀留下的,指腹的茧是常年拨弄赌具磨出来的,而手腕内侧那道极浅极浅的疤痕……

“娘,”花痴开忽然开口,“您这二十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菊英娥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与亡夫七分相似的儿子,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你爹当年常说,你这孩子,看着痴,心里比谁都透亮。”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想知道什么,问吧。”

花痴开没有问。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颗融入掌心的星辰——那枚父亲留给他的记忆。

“我爹,他最后说了什么?”

菊英娥看着那团微弱的光,眼眶渐渐泛红。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儿子的手背上。

“你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那团光芒骤然炽烈,将母子二人笼罩其中。

下一刻,花痴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大殿里。

殿内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只有正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放着一副牌九、一副骰子、一副扑克。

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束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副模样,活像个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落魄赌徒,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花痴开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痴。但不是浑噩的痴,而是一种看透了世情之后,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的、通透的痴。

“痴儿。”

男人开口,声音穿过不知多少年的光阴,清晰地落在花痴开耳中。

“你能看见这段记忆,说明你赢了天隐那一局。能赢他,不容易。那老东西,当年可是连我都差点栽在他手里。”

花痴开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爹……”

花千手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别叫得这么肉麻。老子活着的时候没听你叫过,死了更不用。来,坐。”

他指了指长案对面的位置。

花痴开走过去,坐下。明明知道这只是父亲留下的记忆残影,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花千手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别费劲了。我在这儿,就剩这么点影子。说完该说的,就没了。”

“您要说什么?”

“说一个人。”花千手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一个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人——天隐。”

花痴开凝神细听。

“你是不是觉得,他是个疯子?”花千手问。

花痴开想了想,点头。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花千手缓缓靠在椅背上,“可你知道他为什么疯吗?”

不等花痴开回答,他抬手一挥,大殿的四面墙壁忽然变得透明。透过墙壁,花痴开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

不,不是尸山血海。是赌场——无数间赌场,每一间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惨剧:输光家产的赌徒被砍断手脚扔出门外,卖儿鬻女的父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被人下套的富家公子赤身裸体地吊在房梁上示众……

“这是三十年前的赌坛。”花千手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规矩,没有底线。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谁心狠手辣谁能活。你今天赢了他,明天他就能找人灭你满门。我今天和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设局让你家破人亡。”

画面一转,出现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跪在一间赌场门口。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被人用刀捅穿了肚子,血流了一地。

少年没有哭。他只是跪着,死死盯着赌场的大门,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天隐。”花千手说,“他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进过赌场。可有人看中了他家那块地,设局让他儿子欠了赌债。他爹为了还债,第一次进了赌场,想把儿子赎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花痴开看着那个少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天隐就变了。”花千手继续道,“他开始学赌,学千术,学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十年后,他亲手杀了那个害死他爹的人。又十年后,他成了赌坛的第一人。再十年后,他创立了‘天局’。”

画面再转。天隐已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站在一座大殿里,面前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从今往后,”天隐的声音响彻大殿,“赌,要有赌的规矩。出千者,断手。设套者,剜目。逼良为娼者,杀无赦。我要这天下赌场,再无冤死之人。”

花痴开怔住了。

这是……天隐?

“很意外?”花千手问,“你以为他一出生就是个大魔头?”

花痴开沉默。

“当年的天局,是赌坛的一股清流。”花千手缓缓道,“它定规矩,惩恶徒,护弱小。多少走投无路的人,是被天局救下来的。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是被天局挡住的。那时候的天隐,是很多人心里的神。”

“那后来呢?”

“后来……”花千手叹了口气,“后来他发现,规矩只能管住守规矩的人。那些真正的大奸大恶,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家伙,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他们设的局,连天局都破不了。他们害的人,连天局都护不住。”

画面中,天隐渐渐变了。

他不再亲自处置那些作恶的赌徒,而是开始培养手下,扩张势力。他不再只盯着赌场,而是把手伸向了赌场背后的东西——钱庄、商会、官场、甚至是军队。

“他走偏了。”花千手说,“他觉得,只有掌握最大的权力,才能制定最公平的规矩。只有成为最恶的人,才能惩治所有的恶。”

花痴开忽然想起天隐昨夜说的话——“我死,他们屠城”。三万禁卫,围得铁桶一般。那不是虚言恫吓,那是天隐这么多年经营出来的实力。

“可这和他害您有什么关系?”

花千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他表面上是在整顿赌坛,实际上是想控制一切。我知道他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已经在走火入魔的路上越走越远。我劝过他,他不听。我想阻止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他要杀您?”

“不是他要杀我。”花千手摇摇头,“是他不得不杀我。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成了他最大的障碍。我活着一天,就有无数人愿意跟着我反对他。我活着一天,他的‘规矩’就永远没法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其实到最后那一刻,他还是手下留情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动你娘吗?因为他知道,你娘怀着你。他再疯,也下不去手杀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花痴开的心脏狠狠一揪。

“那您恨他吗?”

花千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外面那些早已远去的画面。

“痴儿,”他背对着花痴开,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花痴开想了想,点头。

“恨过之后呢?”

花痴开又想了想,摇头。他恨了司马空二十年,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恨了。他恨屠万仞,可杀了屠万仞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花千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它烧着你自己,却伤不了别人一根毫毛。你以为你在复仇,其实你只是在给心里的那把火添柴。”

花痴开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抬手制止。

“我不是让你不恨。该恨的时候,一定要恨。我只是想告诉你,恨完了,就放下。别让那把火烧一辈子。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要护着。背着恨走路,走不远。”

花痴开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爹,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花千手愣住。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外面那些画面——有他年轻时和人赌钱的意气风发,有他和菊英娥初遇时的怦然心动,有他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时的手足无措,有他被天隐逼入绝境时的最后一眼……

“最后悔的事啊……”他喃喃道,“最后悔的,是没有多陪陪你们娘儿俩。”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眼眶里有光在闪。

“痴儿,替爹好好活着。好好护着你娘。好好对那些对你好的人。别学爹,逞什么英雄,做什么救世主。那些虚的,都是扯淡。只有活着,只有陪在在乎的人身边,才是真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爹!”花痴开猛地站起身。

花千手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遗憾,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我花千手的儿子,果然没给老子丢人。”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

大殿、长案、牌具、墙壁上的画面——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塌。花痴开站在虚无之中,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爹——!”

他猛然惊醒。

眼前是西厢的晨光,母亲还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窗外有鸟雀在叫,远处隐隐传来人声。

那颗星辰,已经彻底融入他的掌心,再不分彼此。

“你看到了?”菊英娥轻声问。

花痴开点点头。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父亲就在那里。

“你爹他……”菊英娥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临死前,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痴儿,他娘是个好女人,让他替我好好孝顺她。’”菊英娥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个混账东西,到死都不忘编排我。”

花痴开握住母亲的手,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爹的坟。”

菊英娥的神色微微一僵,随即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母子二人起身出门。门外,夜郎七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负手望着远处。

“师父。”花痴开走到他面前。

夜郎七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复杂难言。

“你……”

“您不记得我了,我知道。”花痴开打断他,“但我记得您。这就够了。”

夜郎七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一定很痛苦——明明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无比熟悉,无比亲切,可偏偏脑海中一片空白。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这个熬了他二十年、教了他二十年、护了他二十年的老人。

“师父,这些年,多谢您。”

夜郎七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菊英娥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她知道儿子在做什么——他在用最后的方式,告别那个已经不记得他的师父。

片刻后,花痴开松开手,后退一步,认真行了一礼。

“您保重。”

夜郎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他就是想不起来。他只能看着这个年轻人转身,跟着那个中年妇人,一步步走远。

走出去很远之后,菊英娥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花痴开摇摇头:“告诉他了,又能怎样?让他愧疚?让他拼命去想?那不是对他好,那是折磨他。”

菊英娥沉默。

“他忘了,就忘了吧。”花痴开抬头看向天空,“反正我记得。我记得他每一鞭,记得他每一句话,记得他每一次偷偷站在远处看我练功的样子。那些东西,谁也夺不走。”

菊英娥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间觉得,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天阙城北郊,有一座无名的小山。

山上无碑无坟,只有一棵老松树,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

“就在那儿。”菊英娥指着松树的方向,“你爹的骨灰,我撒在树根底下。他说过,这辈子活得太累,死了想找个清净地方,听风看云。”

花痴开走到松树下,缓缓跪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土地,看着这棵已经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松,想象着父亲的骨灰渗入泥土,化为养分,最终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父亲死在这里。二十年后,他终于找到了这里。

“爹,”他轻声开口,“我来了。”

风从山间吹过,松针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您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花痴开继续说,“好好活着,好好护着娘,好好对那些对我好的人。您放心,我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天隐那边,我还会继续查下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想阻止他干傻事。您当年劝不住他,我替您劝。”

松针又响了一阵。

“您说恨是没用的东西,我记住了。可您没说,想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花痴开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走了二十年,娘想了您二十年。我也想您,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您,可我还是想您。”

菊英娥站在远处,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以后我会常来看您。”花痴开磕了三个头,“带着娘一起来。带着您的孙子孙女一起来。让您看看,您花家的香火,旺得很。”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松树。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却觉得,那风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轻轻拥抱着他。

“爹,保重。”

他转身,走向母亲。

母子二人并肩下山,谁也没有回头。

山腰间,一个白色的人影静静立着,目送他们远去。

天隐。

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花痴开的背影,看着那棵老松树,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花千手,”他喃喃道,“你养了个好儿子。”

风吹过,松针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山下的两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黑衣人,低声道,“那边准备好了。”

天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松树,转身离去。

风吹过山岗,松针簌簌作响,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全文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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