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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续2 抉择


下山的路很长。

花痴开走在母亲身侧,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那棵老松树的气息,像父亲的手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娘,”他忽然开口,“您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这是今早他问过的问题,菊英娥没有回答。此刻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菊英娥沉默着走了十几步,终于叹了口气:“你这执拗的性子,随你爹。”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着前方山脚下一处隐约可见的村庄:“先找个地方落脚,娘慢慢跟你说。”

半个时辰后,母子二人坐在村口一间简陋的茶棚里。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边上茶一边打量花痴开,目光里带着乡下人少见的好奇。

“你儿子?”她问菊英娥。

菊英娥点点头。

“哟,长得可真俊。”老板娘笑道,“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像是从大地方来的。”

花痴开微微点头致意,没有说话。老板娘识趣地退下,茶棚里只剩母子二人。

“二十年前,”菊英娥捧着茶碗,目光望向远处,“你爹死后,天隐的人到处抓我。我挺着大肚子,东躲西藏,整整跑了三个月。”

花痴开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可我知道,带着你,我跑不远。天隐迟早会找到我。”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你托付给夜郎七,然后……我自己去见了天隐。”

花痴开猛然抬头:“您去见他?”

“对。”菊英娥平静地说,“我一个人去的,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儿子交给别人了,你抓我也没用。你要杀就杀,不杀,我就跟你谈个条件。”

花痴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时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说:‘花千手娶了个好女人。’”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菊英娥点点头,“条件是我不能再出现在赌坛,不能再查你爹的死,不能再和任何人联系。他会给我一个地方,让我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但只要我踏出那地方一步,他就会杀了你。”

花痴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二十年。

母亲被软禁了二十年。不能查父亲的死,不能联系任何人,不能见他一面——就为了换他一条命。

“那地方在哪?”

“就在天阙城。”菊英娥说,“城西有一座宅子,叫‘听竹小筑’。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年,每天种花养草,看书习字,像个富贵人家的寡婦。”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知道吗,那二十年里,我最怕的不是死,是习惯。我怕自己习惯了那种安逸的日子,忘了你爹,忘了你,忘了自己是谁。”

花痴开握紧茶碗,指节泛白。

“可我不敢出去。”菊英娥继续说,“我知道天隐的人就在外面盯着。我出去一步,你就会死。我只能等,等你长大,等你变强,等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泛红:“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花痴开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缓缓跪下。

“娘,对不起。”

“傻孩子。”菊英娥伸手扶他,“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是娘没用,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你爹。”

花痴开摇摇头:“从今往后,我来护着您。”

菊英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她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茶棚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母子二人同时抬头。远处尘土飞扬,十余骑快马正朝村庄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挎刀,杀气腾腾。

“是天局的人。”菊英娥神色一变,“他们来干什么?”

花痴开站起身,挡在母亲身前。

十余骑在茶棚外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花痴开?”他居高临下地问。

“是我。”

“奉天隐之命,请你回去。”

花痴开没有动:“请我?还是抓我?”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你猜。”

话音落下,他身后十余骑同时下马,将茶棚团团围住。茶棚老板娘吓得脸色惨白,躲进里屋不敢出来。

菊英娥从儿子身后走出,冷冷看着来人:“你们主子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出听竹小筑,就不动我儿子。他说话不算数?”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菊夫人?您也在?”

“我在问你话。”

男人沉默片刻,抱拳行了一礼:“夫人见谅,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主子说了,请花公子回去,有要事相商。至于夫人——主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二十年之期已满,夫人自便。’”

菊英娥怔住。

二十年之期已满?天隐的意思是……她自由了?

花痴开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目光交汇间,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走。”他说,“但我娘不能去。”

“主子只请了您。”男人道,“夫人自便。”

花痴开转身,看着母亲:“娘,您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菊英娥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小心。”

“放心。”

花痴开翻身上了一匹马,十余骑呼啸而去,转眼消失在尘土中。

菊英娥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茶棚里,老板娘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妹子,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菊英娥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看向远处那座无名的小山,看向那棵孤零零的老松树,喃喃道:“千手,咱们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天阙城,摘星楼。

花痴开再次踏入这座楼阁时,发现一切都变了。

昨夜那些悬垂的青铜油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壁明亮的烛台。中央那张矮几和两个蒲团也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摆满了卷宗和书信。

天隐坐在案后,正在翻阅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如常:“来了?坐。”

他指了指长案对面的椅子。

花痴开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卷宗。卷宗的封皮上标注着不同的地名——北疆、东海、南荒、西漠……每一个地名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数字。

“这是什么?”

“天局二十年来的账目。”天隐合上手中的卷宗,随手扔到一边,“各地赌场的收入,各地的支出,各地的密探名单,各地的……”他顿了顿,“死士人数。”

花痴开瞳孔微缩。

“你让我看这个?”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天隐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吗?这些东西,就是答案。”

花痴开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份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北疆。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疆所有大小赌场的名称、位置、负责人、月流水、年利润。后面几页是支出——俸禄、场地维护、上下打点……再后面是密探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和潜伏地点。最后几页,是死士名单。

花痴开粗略数了数,光是北疆一地的死士,就有三百余人。

他又拿起东海、南荒、西漠的卷宗,数字只多不少。

“天局有多少死士?”

“各地加起来,三千七百二十四人。”天隐平静地说,“密探更多,八千有余。至于能调动的资金——”

他指了指墙角那口巨大的箱子:“那里有账本,你自己算。”

花痴开没有动。

三千死士,八千密探,富可敌国的财富。这样的势力,别说控制赌坛,就算要颠覆一个国家,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隐看着他,目光复杂。

“二十年前,我创立天局的时候,只想让赌坛有规矩。”他缓缓开口,“我做到了。现在的赌坛,比起三十年前,好了何止十倍?那些设局害人的,那些逼良为娼的,那些杀人越货的——都被我清理干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花痴开。

“可后来我发现,不够。”

“不够?”

“对,不够。”天隐转过身,“那些真正的大奸大恶,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家伙,根本不在赌场里赌钱。他们在别的地方赌——赌人命,赌国运,赌天下苍生。”

花痴开心中一震。

“你以为我这些年扩张势力是为了什么?”天隐的声音变得低沉,“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那些家伙坐在同一张赌桌上。不是为了赢他们的钱,是为了——让他们再也不能拿人命当赌注。”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花痴开沉默良久,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那我爹呢?他也是那些‘大奸大恶’之一?”

天隐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爹,”他缓缓道,“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痛苦、和不甘的复杂神色。

“你爹不是恶人。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他赌钱,只是因为他喜欢。他赢钱,转身就能散给穷人。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妻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杀他?”

天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花痴开的拳头猛然握紧。

“我说过,我要和那些家伙赌。可你爹不同意。”天隐睁开眼睛,“他说,以暴制暴,永远不是正途。他说,用恶的手段去追求善的结果,最后只会变成另一种恶。他说,天隐,你已经走偏了,回头吧。”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不听。我以为自己是对的。我以为只要目的正当,手段不重要。可你爹说,手段就是目的的一部分。你用什么样的手段,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走到花痴开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天隐,你这些年杀过多少人?那些被你杀的人,有多少是真正的恶人?有多少只是挡了你的路?’”

花痴开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回答不出来。”天隐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不知道。我已经分不清了。”

摘星楼里一片寂静。

良久,花痴开开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天隐摇摇头:“我叫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三天后,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天隐说,“那个人,是这世上最大的‘赌徒’。他不赌钱,他赌的是——这个。”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窗外,夕阳下,天阙城的万家灯火正在依次亮起。远处的宫殿、街巷、民居,渐渐被温暖的灯光点亮,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这个?”花痴开皱眉。

“天阙城。”天隐说,“整个花夜国。甚至——整个天下。”

花痴开心头剧震。

“那个人,是花夜国的国师。”天隐的声音变得极轻,“他叫司空摘星。二十年前,他找过我,要我替他做事。我没答应。现在,他又找来了。”

“他要你做什么?”

“替他控制整个花夜国的赌场。”天隐说,“不是普通的控制,是彻底的控制。让所有赌场都成为他的钱袋子,让所有赌徒都成为他的提线木偶。然后,用这些钱和人,去做更大的事。”

“什么事?”

天隐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那个名字:“篡位。”

花痴开霍然起身。

“他要……造人反?”

“不是造人反。”天隐摇摇头,“是换一个皇帝。花夜国当今的皇帝,是他的侄子。他不满意这个侄子,想换个听话的。”

花痴开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从小在夜郎府长大,学的是赌术,练的是熬煞。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为父报仇,找到母亲。可现在,天隐告诉他,这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国家的命运?

“三天后,司空摘星会在城外云隐寺等我。”天隐说,“他会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答应,天局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刀。如果我不答应——”

他顿了顿。

“他会杀了我,然后换一个人来接管天局。”

花痴开盯着他:“你为什么不答应?你不是一直想要更大的权力吗?这不是正好?”

天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花痴开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爹。”

“我爹?”

“你爹临死前,最后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天隐的声音很轻,“他说:‘天隐,别变成第二个我。’”

花痴开愣住了。

“我一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天隐缓缓道,“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他不是让我别变成他那样的死人,他是让我——别变成他拦不住的那种人。”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你爹知道我会后悔。他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所以他提前说了那句话,让我在最后关头,能想起他。”

花痴开站在他身后,久久无言。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

天隐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三天后,你跟我一起去云隐寺。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天局归你。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

“替我杀了司空摘星。”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深。天阙城的万家灯火,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为什么是我?”

天隐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罕见的温柔:“因为你爹的儿子。因为你能破我的心劫。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人。”

花痴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

天隐微微一怔:“你答应了?”

“我不是为了你。”花痴开说,“我是为了我爹。他临死前还在想着你,说明你对他很重要。我不能让他白死。”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三天后,云隐寺。别迟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天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将银辉洒满摘星楼。

他喃喃道:“花千手,你养了个好儿子。”

——全文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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