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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劳燕分飞


提及肖晥的乳名,明国公面上掠过一丝赧然,眼里的光却更温软了些。

    他仿佛看见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漂亮小女娃,穿着鹅黄绣缠枝莲纹的小袄子,迈着胖胖的小短腿,追着一个稍高些的小男孩,一声声清脆地喊着:

    “长晴哥哥,长晴哥哥,等等小晥儿……”

    那稚嫩的呼唤还萦绕在耳畔,眼前的景象又换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笑眯眯大声喊着,“大碗儿喝汤——噜噜噜,小碗儿喂猪——呼呼呼……”

    一边嚷,一边还鼓起腮帮子,伸出两只手在耳朵边扇了扇,扮了个丑兮兮的小胖猪样子。

    小女娃见了大哭起来,扭着小胖身子嚷道,“小晥儿不是胖猪猪,小晥儿不是胖猪猪……”

    还年轻的父亲见了,上前拍了长晴屁股几下,“怎么带的妹妹,都把她惹哭了。”

    小女娃哭得更厉害,直嚷,“不要打长晴哥哥,长晴哥哥屁屁痛。”

    一旁的人都笑起来。

    小男孩双手捂着屁股,很不好意思地看着小女娃……

    明国公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遥远的梦中醒来。往事如烟,朦胧却又真切。

    他再度开口,声音悠远得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

    “年少时,我们都习惯唤她‘小晥儿’。我们四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小晥儿年幼时很胖,最是喜欢缠着长晴,喜欢跟他撒娇,偏长晴拿她毫无办法……

    “待年岁渐长,长辈们也都默许了这份青梅竹马的心意。我与萱萱年长几岁,顺利定亲,顺利成亲。我与父母一同奔赴前线打仗,萱萱留在家里照看弟妹。

    “那时已经有了三弟长立,阿婵也被领回家中抚养。长晴本可在家由长婶看护,可他偏偏就是要住去肖府,言明要跟肖伯父学习文韬武略……”

    明国公轻笑出声。

    “长大后的肖晥身形抽长,姿容绝艳,性子温婉,通晓诗书,还弹得一手绝妙的好琴。每每她抚琴,长晴便以箫相和……一曲《凤求凰》,当真如凤鸣鸾奏。”

    当时母亲常说,萱萱和肖晥长得都是一等一的好,但因为肖晥的一手琴技无人能敌,才被赋予“京城第一美”的称号。

    明国公的眸色暗淡下来,像是蒙上一层拂不去的尘灰,沉沉叹了一口气。

    “那一年春末,长晴十六,小晥儿十四。家中已备好聘礼,请妥官媒,三日后便要上门提亲。谁曾想到……却出了那件事。”

    明国公的声音陡然阴沉下去,字字发冷。

    “宫中突然设宴,广邀京中适龄子弟与闺秀。曲水流觞,本是雅事。宴至中途,依例有‘射礼’助兴。太子忽然起身,指名要与长晴比试。

    “长晴的箭术你是知道的,罕逢敌手。那一局,他三箭连中靶心,满座喝彩。太子……前两箭亦中红心,偏在最后一箭时,‘不慎’脱了手。”

    明国公抬起眼,眸底满是冰冷。

    “那支失控的箭,贴着小晥儿的鬓角掠过,击碎了她发间的玉簪。青丝骤散,她惊惶踉跄,几乎跌落曲水——长晴正要上前,离得更近的太子却已抢先一步,当众将她揽入怀中。

    “次日,赐婚的懿旨便到了肖府。理由冠冕堂皇:太子行事鲁莽,损了肖家千金清誉,皇家愿以正妃之位相聘,以示补偿,全两家体面。

    “一场‘意外’,一桩‘美谈’。无人敢问那箭为何偏偏射向女眷席,无人敢疑太子为何反应那般迅疾。”

    明国公缓缓靠向椅背,眼底只剩寒冰与无奈。

    “肖府接了旨。长晴几近癫狂,若非你祖母以全家性命死死相劝,将他强压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他当夜策马出京,数日后归来,人已形销骨立,恍如隔世。”

    他又重重长叹一口气。

    “肖晥也曾寻过短见,被肖老夫人以死相逼,才勉强活了下来。他们二人,终究是错过了。

    “更让长晴难以忍受的是,皇上强娶了她,却不知好好珍惜。据说,皇上对肖后的宠爱远不及薛贵妃和刘淑妃,最后还以生下‘赤免’为名,贬为庶人,罚去庵堂……

    “唉,让长晴一直派驻边关,是你祖父母的苦心安排。一则让他远离伤心地,二则……也怕他留在京中,万一言行有失,为家族招来弥天大祸。

    “这些年来,他推掉了家中为他张罗的所有亲事,甚至因抗旨拒婚挨过廷杖。他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全都倾泻在了沙场与练兵场上。

    “明家和长官府,自此也与肖府渐渐疏远,刻意保持距离。肖府一直人丁不旺,肖老大人不许肖鹤年从武,再被夺了爵位,肖府也就渐渐败落下来。”

    一番话终于说完,那些久远的往事仿佛还带着当年的尘埃与血气,在寂静的书房里幽幽回荡。

    明山月想起二叔那张终年冷峻、似从未有过笑意的面容,心下恍然。原来那冰封之下,埋藏的是被天子亲手斩断的旧情。除了死死压在心底,又能如何?

    还有清心法姑,身形枯寂消瘦,被人形容成“如深秋衰草”,竟曾是个圆润欢快的小胖丫头。

    一个曾以箫声相应和的明朗少年,一个是琴音艳绝京华的明媚少女。本该是竹马绕青梅,弦箫共和鸣的佳话……最后,却一个远戍边关,心如铁石。一个幽闭古庵,形同槁木。

    明山月胸口涌起一股愤懑,问道,“祖母与太后娘娘素来亲厚,她明知二叔与清……与肖后的情谊,为何当初不曾劝阻?”

    明国公长叹一声:“太后私下对你祖母言说,‘太子年轻情炽’,‘既已铸错,只得尽力弥补’……我们分析,太子强娶的一个理由,或许是不愿看到我们三家太过亲厚。你祖母那么好强的人,为了长晴不知流过多少泪。”

    明山月想到祖母仍然与太后娘娘保持着“亲厚”。这不仅是顾全大局的理智,更是拼尽全力为儿孙后代撑起的一道屏障。

    所有的“亲厚”,或许早已与私谊无关。

    肖氏不可能生赤兔,这不止是祖父的认知,祖母也是这么认为。只不过她自己不说,由着刚硬耿直的祖父时不时拿出来说一说。

    他们既是敲打薛家,也是给某些人埋下一颗“疑窦”的种子,有朝一日真的风云变幻,便会有人记起这件事。

    再想到肖家,肖老大人骤闻爱女被诬“诞下赤兔”,又遭强令出家,当即咯血不止。肖晥是他捧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女儿,却被皇家如此作践。

    他一腔孤勇,直闯御书房,对着皇上悲愤嘶吼,“陛下,老臣半生戎马,忠心为国。可今日,陛下听信谗言,不辩黑白,任由奸人构陷臣女,令她蒙受不白之冤,生生逼入空门!这难道就是陛下的‘清明圣治’,是天子该有的‘公允之道’?

    “若陛下执意信那妖物之说,老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问个明白,陛下究竟是看不清,还是根本不愿看清?”

    皇上勃然震怒,当庭夺其万户侯爵位,革去都督同知之职,廷杖八十。

    肖老大人先是咯血,后又重伤难愈,不到一个月便死了。

    肖老夫人悲恸过度,也在半月后抑随而终。

    曾经显赫的肖家,自此门庭凋敝,迅速没落。

    老夫妇被气死的事,当时根本不敢告诉清心。还是在多年后,说他们相继重病而亡。否则,清心怕是活不到现在。

    上官家,也是敛尽锋芒,蛰伏至今。

    唯有明家,祖父官至一品太傅,父亲为从一品武官,二叔屡屡抗旨仍得重用,他明山月算得上天子近臣,这些都与祖父、祖母的苦心谋划、经营分不开。

    只是如今,要彻查这桩旧案,却不能再由着祖父快言快语,打草惊蛇了……

    明国公摆了摆手,似要挥开这些沉重的往事,“这些旧事不要再提了,塞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再说说你。你眼底那颗痣,既因冯姑娘而改变,她是你命定之人,无疑了。”

    明山月摇了摇头,“压制我、改变我命格的是她,但命定之人未必就是她。我与她必须相隔两步之外方能无事,这样的两个人,如何能做夫妻?”

    定国公看了儿子一眼,“你这是身在局中,迷而不察。‘一点朱砂平全阳’,既说‘一点’,怎会将压制与命定分作两人?你们如今这般情形,兴许另有解法。”

    明山月睫毛轻颤,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两抹薄红。难道自己这辈子……不仅会有妻子,那人还会是她?

    嘴上却仍不肯服软,“这只是爹的猜测罢了。或许压制是一人,命定又是另一人呢?”

    这话说得有多言不由衷,连定国公都听出来了。

    定国公不禁失笑。儿子对那孩子,是上了心的。

    莫说冯姑娘或许是金枝玉叶,即便她只是寻常医女,若真是命定之人,明家也要堂堂正正迎她进门。

    他缓声道,“听闻愚慧大师今年内便会回大昭寺。届时我们去请教一番,看看是否有化解之法。若那孩子当真是你命定之人,于公于私,我们都该更周全地护好她。”

    倘若冯姑娘真是自己的命定之人……这一生,何其有幸。

    明山月抿了抿唇,还在强辩,“若她真是公主,婚姻大事岂能由我们说了算?”

    明国公道,“既是命定,她也只能选你。何况,我们明家还是配得上公主的……你祖母身体已经大好,这事重大,须得跟她和你祖父说清楚。”

    “祖母和母亲未进宫?”

    “阿婵劝住了她老人家,说为了言丫头脸面,也不能闹去太后那里。”

    明山月想到“亲事”之说,有了某些猜测。

    冷哼道,“姑母不一定完全因为这个原因,或许她们更不愿意得罪薛家。孔夕言一直跟薛妍儿玩得好,姑母跟薛家两位夫人也走得近。之前我跟薛妍儿定亲,姑母可是出了大力……”

    明国公看看儿子,再想到妻子说的某些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人吃完晌饭去了福容堂。

    老两口已经上床准备午歇,听说儿子孙子有要事,忙穿好衣裳,相携着来到侧屋。

    遣退下人,明山月去窗边看了看,除了一个守在正房门外负责卷帘的小丫头,一个粗使婆子在远处侍弄花草,附近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他坐去老夫妇身旁,压低声音,从温乾之死说起,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老国公和老太太如同被定了身,怔怔愣在那里。明山月见状,赶忙上前为祖母抚背顺气。

    老太太声音发颤,“此话,当真?”

    老国公一拍大腿,吼道,“我就说嘛,肖氏怎么可能生赤兔,”知道声音大了,赶紧压低声音,“果真是薛贵妃那个毒妇搞的鬼!”

    老太太深吸几口气,低声说道,“老公爷又吵吵,这事儿能大声吵吵吗?”

    她紧紧抓住明山月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好孩子,多亏你去了飞鹰卫那个鬼地方,见了温乾最后一面。否则,这天大的冤情,只怕真要石沉大海了。”

    她语气渐沉,“查,必须彻查到底。薛贵妃和薛家委实可恶,为了扶二皇子上位,竟用这等阴私手段构陷肖氏……这大好江山,我们当初打得多不容易呀,岂容薛家人如此糟践。”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还是落了下来。

    “可怜肖氏,刚刚二十岁就去当了姑子,大皇子在宫中如履薄冰。还有那孩子,本是金枝玉叶,却险遭毒手,在乡村艰难长大,又以看病谋生。”

    老国公也气得一拳捶在桌上,咬牙低声咒骂,“那个毒妇,扰乱宫闱,迫害天家血脉,委实可恶……不能再由着他们这般猖狂下去了。”

    明山月说道,“就是这么巧,冯姑娘让温乾多活了片刻,温乾才能将真相告之于我。”

    提到冯初晨,老国公神色稍霁,眼里露出一丝笑意,“那孩子,秉性模样,与容儿当年真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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