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转身走回神魔柱。

她的步伐极其平稳，如同一座被移动的山岳在匀速行进。那具魁伟的身形笼罩在暗金色的甲胄中，甲胄表面的古老纹路随着她的脚步一明一暗地搏动着，映得周围数丈内的石板地面忽金忽暗。

余烬跟在她身后。

更准确地说，他是飘在她身后。

后土没等他迈开那几根细得可怜的腿骨便抬手招了一下，一股极其无法抗拒的光芒便将那具小骷髅托了起来，悬浮在后土身后的半空中。

余烬回头看了一眼无天几人。

无天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锦绣华衣的下摆安静地垂落在石板路面上。他脸上那抹邪笑已经重新浮现了出来，弯得随意而散漫。

见余烬回头，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朝着小骷髅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如同在送别。

“好好跟着后土娘娘。”无天的声音飘过来，

余烬的魂火闪烁了，没说什么，他不知道无天和后土以神念交流了什么，但是在这俩人面前，他现在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后土托着他的那股力量已经带着他穿过了魔神柱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芒，他视线中的酆都城街道、碎石、血迹、无天等人的身影，在一瞬间全部被那层光芒吞没。

小罗蹲在无天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后土和小骷髅的身影消失在神魔柱中后，才偏过头来。

“大哥，后土娘娘单独把小东西带走做什么？”

无天将那只挥动的手收回来，重新负于身后，偏头看了小罗一眼，嘴角的弧度弯得意味深长。

“不知道啊，可能是留着当男宠。”

小罗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那小东西连肉身都没有，就一副骨头架子……”

“后土娘娘的审美，你猜不透的。”无天已经转过身，朝着宫殿群的方向迈出了步子，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办完事。”

小霜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她的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太阴寒气在体内缓缓流转着，将方才反震留下的伤势一点一点地修复。

她跟在无天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了。

“大哥。”

无天偏了偏头，算是应了。

“那小骷髅身上有神契。”小霜的声音清冷而简短，如同一枚被丢进静水中的石子，“你说过，神契是未来的你种下的。如果那具小骷髅出了什么事，神契会不会反噬到你身上？”

无天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极其短暂，短暂到如同一个被风吹了一下便恢复原状的烛焰。他继续朝前走着，目光落在前方宫殿群那些被九幽大圣砸碎了大半的屋顶上，嘴角的邪笑收了一些。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小霜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真不知道。”无天将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翻过手背看了看方才神契显现过的位置，那片皮肤光洁如初，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玩意儿是未来的我搞出来的神契跟那小骷髅绑在一起，它要是死了……死了之后会怎样——我没试过。”

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偏过头来看了小霜一眼，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

“所以你们帮我看着看好了。别让它死了。”

小罗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当男宠还得让人看着。”

无天笑出了声，没接话。

此时，通天柱内部如同一条向下的通道。

后土托着余烬从柱身表面的入口进入之后，脚下便是一条极其宽阔的、由某种半透明的暗金色材质构成的通道。

通道的内壁与九幽柱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更加密集、更加繁复，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搏动着，如同一根巨大的血管内部那些奔流不息的暗金色血液。

通道向下延伸，头顶上方的穹顶有数十丈高，每隔一段便有一圈暗金色的光纹从壁面中凸出来，如同竹节。

余烬的魂火晃动，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感知虽然在这具小骷髅的骨架里变得极其微弱，但骨架中那七滴造化液赋予的滋养之后，让他现在勉强能够向外探出一丝极其稀薄的感知。

那丝感知顺着通道的壁面向外延伸，感受到了甬道之外一层又一层极其厚重的、如同被压缩在柱体内部的独立空间。那些空间之间被极其复杂的、由符文与锁链构成的壁垒隔开，每一层空间中都翻涌着极其浓郁的、不同属性的幽冥本源。

外面那些空间……是十八层炼狱？

余烬恍然大悟。

毫无疑问这根通天柱就是他见过的九幽柱。他在未来的冥土中见过的那根支撑十八层地狱的巨柱，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在后来的岁月中，十八层地狱被从这根柱子里移了出来，单独安置在了柱体的外围。

此刻的十八层炼狱还只是这根通天柱内部的十八层独立空间，一层叠着一层，如同一座被压缩在柱体中的、由痛苦与惩罚构成的巨塔。

后土带着他穿过了第一层炼狱的壁垒。

那层壁垒如同一面被展开的透明薄膜，穿过时余烬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短暂的、如同被沸水浇过的灼痛，然后便到了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炼狱中的景象都极其清晰——那些受刑的阴物、那些翻涌的幽冥本源、那些被刻在壁面上的刑罚符文，全部以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粗糙的形态存在着，没有酆都城街道上那些建筑的规整，没有十殿阎王宫殿中的肃穆，只有最纯粹、最赤裸的幽冥法则在运转。

后土带着他一路向下，穿过了十八层地狱壁垒。

最底层是一片极其宽阔的、如同一片被压缩在柱体底部的广场般的空间。四面壁面呈暗金色，比上面十七层都要光滑，壁面上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刑罚符文，只有一圈极其简洁的、如同水波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空间中央只有一方石台。

后土将余烬放在了石台上。

那具魁伟的身形在石台前站定，暗金色的甲胄在四周壁面搏动的光芒中泛着一层极其沉稳的暖色。她低头看着石台上那具灰白色的、带着淡薄金纹的小骷髅，那双没有瞳孔的暗金色目光安静地落下来，如同一片被摊开的、温热的光。

“看样子你似乎有不少疑惑？”后土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柱体内部的空间中回荡着，比在外面时更加浑厚，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如同整片冥土都在附和的共振。

余烬的颚骨动了动。

他沉默了几息，颅腔中那两点魂火翻涌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后土给他的感觉有点奇怪，与无天不同。

这个只有半步永恒境界的年轻无天明显在神契出现时对神契一无所知，甚至对余烬的来历都有着明显疑惑。

可后土不一样，后土看他的眼神——那种目光中没有任何困惑，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如同在看一个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样。

余烬斟酌了片刻，试探性地开口了。

“后土娘娘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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