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年人正是娱乐圈以后的名导贾樟柯，此时他刚毕业没多久，眼下还没什么名气，手里也缺资源。

此前他拍的那部毕业短片，在香江那边拿了个小奖项，可在国内几乎没人认得他。

他年纪轻轻，看着斯文，话不多，气质清冷，可骨子里却很有主见。他不爱去商业剧组凑热闹，也瞧不上港台片子里那股浮躁劲儿。

之前拍的短片，是找同学搭手帮忙，大家几乎都是零酬劳跟着干。没想到，最后还获得了一个小奖。

这份认可，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笃定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错，坚持拍普通人、记录时代变迁，是有价值的。

眼下京城成片老胡同陆续拆迁，看着老院子一点点消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直琢磨着，想把这片旧城最后的模样拍下来，留住这些快要没了的烟火和老京城本来的样子。

杨明没有马上走开，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对着断墙、残门、堆着碎砖瓦的角落，一点一点取景拍摄。

等贾樟柯停下机器，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杨明才开口问他：“花这么多心思拍这些，你觉得有意义吗？”

贾樟柯把摄像机放到脚边帆布包上，望向四周破败的胡同，语气很平静：“这些巷子、院子，再过段时间就全都推平了。住在这儿的人搬走，这里的日子也就跟着没了。

现在大家只顾着搬进新楼、过好日子，可再过十年二十年，后人想看看从前这里是什么样子，去哪里看？

我拍下来，不是要拍多么好看的画面，就是把这些快要消失的人和地方，留下一点痕迹。”

杨明顺势坐到他旁边石头上，开口说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你一个外地人，怎么执着拍这些老胡同？”

贾樟柯垂眸扫过满地碎砖残瓦，又看向远处已经拆空的院落，语气平静说道：“很多人觉得，这些破院子、旧胡同，破旧落后，拆了建新楼是进步。可没人愿意多想一层，这些巷子不是单纯的砖瓦土木。

一座城市的根，从来不是高楼大厦。是几代人扎根在这里的生活痕迹，是胡同里沉淀下的市井烟火，是老京城独有的气韵和底色。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文化底蕴，都藏在这些老院里。本地人身处其中，早已习惯，察觉不到珍贵。可我这个外人，能清晰看见这种消逝。

时代在往前赶，所有人都忙着翻新、赶路、挣钱。旧的东西被当成累赘，被快速淘汰。

可文化从来都是层层积淀出来的，不是凭空新建出来的。今天拆掉的是一片胡同，明天消失的就是一段独属于这座城的记忆。

我拍这些，不是单纯可惜这些老房子，是想留住这个时代真实的样子，留住普通人被时代洪流推着变迁、离别、迁徙的真实状态。”

杨明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你这番话，跟很多人的想法不一样。市面上大多数人眼里，老物件、老院子，只分值钱和不值钱两类。

值钱的就抢着要，不值钱的，拆了也就拆了，没人多琢磨背后藏着什么。”

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罐子：“我常年倒腾古玩，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不少东西，单论价钱不算贵重，可它连着的是从前人过日子的方式。

东西一散，人一搬走，那股过日子的气息就断了。只是我从前只盯着物件本身，很少去想，把这些人和巷子一起留下来，也是一件要紧事。

你拍这种片子，不卖座，愿意出钱的人又少。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贾樟柯诧异看了杨明一眼：“我拍这种片子，又不是打算公映赚钱。我想做的，是把这个阶段真实城市变化记录下来，将来如果能送去海外电影节，也让外面的人看见一个真实的华夏。

商业票房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就算最后拿不到什么回报，这件事本身也值得做。”

说完，他话锋一转，好奇问道：“大哥，你说你是倒腾古玩的，那你在这片拆迁区，是不是收到不少值钱东西？”

杨明呵呵一笑，把手里的罐子提了提：“逛了这么半天，也就收了这么一件罐子。”

贾樟柯追问道：“那你是花多少钱收的？”

“十块钱。”

贾樟柯明显一愣：“十块钱收的，那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杨明语气平淡：“转手遇上识货的，小一万应该没问题。”

“啊？能卖这么多吗？”贾樟柯明显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眼下，他连拍片子的钱都紧巴巴的，到处东拼西凑，小一万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数目。

就这么一只蒙着尘土、看着平平无奇的旧罐子，十块钱收下，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差价，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

杨明没再多说，转头问道：“你是不是姓贾，叫贾樟柯？”

贾樟柯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杨明笑道：“别紧张。前段时间我去香江，那边电视台有报道，你拍的片子在那边拿了奖。你这个样子好记，刚才看见你在这边拍东西，一下就把人给对上了。”

贾樟柯笑了笑：“嘿，没想到在京城还能被人认出来，看来拿那个小奖，多少还是有点用处。”

杨明看着他手里那台摄像机，开口问道：“既然已经拿过奖了，怎么拍片就你一个人？连个助手都没有？”

贾樟柯苦笑一声：“哪来的助手，上次那部片子，全靠同学们帮忙才完成。今天出来拍这些素材，机器还是跟朋友借的。”

杨明问道：“你现在没有什么正式工作吗？”

贾樟柯神色平淡道：“毕业之后也想过进制片厂，可那边的路子跟我想拍的东西合不上，一直也没定下来，就这么漂着。我现在算是无业游民，一边攒想法，一边找机会。

眼下手里这个长片构思已经有了，可最头疼的还是钱，没有投资，剧本就只能搁着，迟迟动不了。”

杨明伸出手：“来，握个手。咱们俩既然有缘，我给你介绍条路子，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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