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上车，走在头车旁边。孔捷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车队的次序是出谷口时重新排的：两辆坦克在前头压路，步兵跟车走，辎重在中间，炮团压后。

坦克的履带碾过谷口那截碎石路，声音跟白天不一样，空，夜里传得远。

车长把脑袋探出舱口，隔一阵缩回去，再探出来。路过的村子是空的，门都开着，狗叫了两声，车一过就不叫了。

孙德胜的侦察营在前头两里，隔一阵往回递一句。

前出的兵回来一个，说前头三里有个岔路，已经派了两个人守在那儿。

“路通。”

“没埋雷。”

“前头没人。”

递话的是跑腿的兵，一个传一个，传到李云龙耳朵里，已经短得只剩几个字。

步话机还在通信兵背上，天线断着半截，接不上，全凭人跑。

路两边是割过的稻田，稻茬子戳在泥里，白天踩过一遍，夜里看着还是乱的。

辎重队的骡马在后头，蹄子踩在泥里，一声一声，闷。赶骡子的兵走在牲口旁边，一手拽缰绳，一手拿棍子。

炮团的炮车最后过桥，桥板压得吱吱响，工兵在桥底下拿肩膀顶着。

走出二里，前头一道小桥，桥板塌了两块，工兵拿枕木垫上，车一辆一辆过，过得慢。

过了桥是碎石路，车颠得厉害，车斗里的人抓着挡板。

李云龙站在桥头，等最后一辆车过去才迈步。油车的管子拖在地上，一个兵提着管子跟着车跑。

“油够不够？”孔捷问。

“够。”李云龙说，“丁伟报过，四天。”

“四天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站住脚。”李云龙说，“出发前说的。”

路面有一截翻浆，车轮陷进去半个，后头的步兵上去推，推出来，人一身泥。步兵走了半个钟头，有人开始打晃。

刘刚在后头压着队，隔一段喊一声。

“跟上。”

“别掉队。”

掉队的自己跑两步，插回队里。前头一停，后头就得对口令，问一句，答一句，才放过去。

口令是傍晚那份，没换。问三遍不答的，喊排长。

有个兵边走边睡，脑袋一点一点，撞到前头人的枪托上，醒了，抹了把脸接着走。

刘老歪把自己那支枪换了个肩，回头看了一眼二班的人还在不在。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前头传回来的话变了。

“路边有人。”

“什么人？”

“穿黄呢子的。躺着。”

李云龙脚步没停。“多少？”

“数不清。前头一段，路两边都有，三十来个。”

“有没有带枪的？”

“有几个，枪还在身上。”

隔十几步一个，一直排到前头看不见的地方。车队没停。车轮从路中间过，人在路两边。

有的靠着石头，有的趴在沟里，有的仰面朝天，胸口一片黑。有几个还在动。

再往前，路边的尸体跟伤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刚死的。胳膊抬一下，落下去，过一阵再抬一下。

路边一股味，甜腥的，混着土，风一过就淡，风一停又回来。

再往前，能听见声音，低的，一阵一阵，听不清是说话还是哼哼。

有个伤兵腿断了，拿自己的枪托当夹板，绑腿在枪托上绕了三圈。

有个眼睛上蒙着布，布底下洇出来，已经干成黑的。有的腿上没夹板，拿自己的绑腿缠了几道，缠得歪。

有个手里还攥着枪，枪口朝地，手指头扣在护圈外头。死了的不动，脸上盖着帽子，有的帽子掉了，脸就那么露着。

有个肩上挎着皮包的，包还挎着，人已经不动了。有的伤兵听见车响，抬起头，手往路上举。

举到一半，看清车头上不是自己人，手又落回去。有一个往沟里爬，爬了两步，趴住不动了。

有一个抓住路边的草，手指头抠进土里，抠出两道沟。

有一个喊了一句日本话，声音哑，喊完就咳。没人应他。王富贵跟在一辆车后头，走了一段，往路边看了一眼。

一个伤兵半截身子在沟里，腿上裹着布，布已经黑了，硬邦邦地贴在肉上。他看见车，抬起头，手往路上伸。

车没停，从他手边过去。轮子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王富贵回头看了一眼。

“班长。”

“嗯。”

“不管他们？”

刘老歪没回头，走了两步才开口。“留给后头的。”

“后头谁管？”

“收尸队，卫生队，谁赶上谁管。”

“要是没人赶上呢？”

“那就没人管。”

王富贵没再问。再往前，路边一个伤兵，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脸上还有绒毛。他又说了一句。

“班长，他们也是……”

“是他们先打的。”刘老歪打断他，“咱们班里那个，谁管？”

王富贵不说话了。走了一段，路边一个伤兵，一只手在地上摸。他身边掉着个水壶，壶盖没了，壶身瘪了一块。

一个兵走过去，拿枪托把水壶往他手边推了推。伤兵的手摸到壶，攥住，没往嘴上送。

那个兵已经走过去了，没回头。走回队里，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李云龙也看见了。

“别管他们。”他说，“继续追。”

传令兵往后跑，一路传下去。

“别管。继续追。”

前头的车没慢，后头的车跟着快起来。赵刚从后头赶上来，走到李云龙旁边。

“前头那六处，”他说，“还按点走。”

“嗯。”

“这儿连伤兵都不带了。”

李云龙没接话，走了两步。

“顾不上了。”他说。

“咱们的人还在坡上躺着。”李云龙说。

“我知道。”赵刚说。

“知道就追。”

“按点走的，是有组织的。”赵刚说，“顾不上带伤兵的，是散的。”

“散的好。”李云龙说。

“散的好打，也跑得快。”

李云龙没接这句，往前看了一眼。又走了半个钟头，前头又递回话来。

“路边有营地。”

“什么营地？”

“帐篷。拆了一半。”

车队慢下来，没停。李云龙走到营地边上，站住了。几顶帐篷，帆布割开，杆子还立着，有一顶塌了半边，布压在土上。

帐篷有七顶，摆得散，中间空出一块，够一个中队住。

帐篷口朝着路，走的时候帆布都割了，割口齐，是拿刀划的。

离路边最近那顶，帆布掀着，里头地上一排草席，席子上有军毯，揉成一团。

地上踩得乱七八糟，草压平了，土翻起来，脚印一层压一层，往南去。

中间一块平地，灶坑三个，最大的那个还有火星，风一吹亮一下。三个灶，一个中队开饭刚好。

锅架在灶上，锅盖掀着，里头半锅糊糊，面上结了一层。糊糊里有野菜叶子，没见着油星。

锅边搁着两个饭盒，一个翻着，一个立着，立着的里头还有半盒饭。

灶坑边上堆着柴，劈好的，没用完。

地上散着纸片、烟头、绑腿，还有一只鞋，黄牛皮，底子还新。

有一张纸压在石头底下，抽出来是半张图，上头画着箭头，从这儿往南。李云龙看了两眼，递给赵刚。

“收着。”

再往里，草棚底下堆着东西。草棚是拿树枝和帆布搭的，搭在坡根上，一头高一头低。

草棚后头还躺着两个，军装没脱，脸上盖着帆布。一个胸口有血，一个腿上缠着布，两个都不动。

辎重营的人过去看了一眼，没抬。弹药箱一层一层码着，有的撬开了，有的还钉着。

粮袋是麻袋，口扎着，堆了半人高，最上头那袋歪着，滑下来一半。

粮袋后头几个木箱，箱盖上印着字，红的，一个十字。李云龙拿起一盒罐头看了看，铁皮上印着字，看不懂，又扔回去。

罐头散在地上，有的踩扁了，有的滚到草里。

还有几箱饼干，纸包着，拆开了一半。李云龙走过去，蹲下，拿手拨了拨粮袋。

麻袋硬，里头是米。抓一把出来，米是陈的，掺着糠。他又拨开一个，还是米。

“发财了。”

张合从后头上来，看了一眼，没停脚。

“别管这些。”他说，“继续追。让后勤部队接收。”

李云龙站起来。

“后勤？”

“丁伟在后头，一个钟头能到。”

“一个钟头，东西还在不在？”

“在不在都是咱们的。”张合说，“人跑了，东西还是咱们的；人追不上，东西也留不住。”

李云龙又看了一眼那堆粮袋。

“留一个班看着。”

“一个班看不住。”张合说，“要看留一个排，一个排就掉队了。”

“不留。”张合又说，“前头还有。这些东西背不动。”

“背不动就扔？”

“扔不了。”张合朝后头摆了下手，“丁伟来了就是他的。你的人跟我走。”

“要是日本人在前头烧了呢？”

“他烧他的。”张合说，“你追上去，他连烧的工夫都没有。”

李云龙没再说话，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走。”

队伍从营地边上过去，没停。丁伟是半个多钟头以后到的。带了辎重营一个连，四辆车，还有十几个挑夫。

他下车，先看灶坑，蹲下去拿手在灰里探了探。

“还温的。”

再看草棚，站起来往里头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最下头那个弹药箱。

“走都不忘给咱们留饭。”他说。

辎重营的人开始往外搬，挑夫把绳子解开，两个人一副担子。弹药箱两个人抬，粮袋一个人扛，木箱四个人抬。

搬到空地上，按类摆开。一个文书拿本子站在旁边，搬一样，记一样，记完念一遍。

丁伟让他抄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送旅部。

“数目对不上怎么办？”文书问。

“对不上就写大概。”丁伟说，“这会儿没人跟你抠一袋米。”

“弹药，整箱二十四，撬开的七。步枪弹多，机枪弹两箱，掷弹筒弹一箱。”

“撬开的都是带不走的。”丁伟说。

“整箱的装车，撬开的就地归拢，能带多少带多少。”

“粮，米十二袋，杂粮五袋。”

“罐头，四百二十。”

“药，绷带八箱，药瓶三箱。”

丁伟蹲在药箱边上，打开一箱看。里头是玻璃瓶，草塞着，有两瓶碎了，药水洇在箱底，味冲鼻子。

“这个别动。”他说，“连箱子抬走。”

“碎的呢？”

“碎的也抬。回去看还能不能用。”

“够用多久？”李云龙问。

“粮够半个月。”丁伟说，“一个中队吃，够半个月；咱们这些人吃，十天。”

“弹药能补一个基数。药……药看伤多少。”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搓掉，往灶坑那边看了一眼。

“锅都没端走。”

“炮呢？”李云龙问。

“炮带走了。”丁伟说，“炮是命根子，锅不是。”

李云龙没说话。丁伟又往草棚后头走，弯下腰，从草里捡起那只鞋。看了看，扔到物资堆上。

“鞋都跑掉一只。”

“这一趟追下来，”丁伟说，“后勤比打仗还忙。”

“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丁伟说，“你只管追，东西我给你收着。”

“前头还有没有？”丁伟问。

“多着呢。”李云龙说。

前头传回来。

“路通。”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营地位置，物资大概数。

记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挎包。李云龙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往草棚那头看。

辎重营的人还在搬，一箱一箱往车上装，粮袋摞在车厢里，比人高。四辆车装不满，剩下的得跑第二趟。

丁伟留了一个排在这边看着，等第二趟车。

孔捷已经上了另一辆，坐在车斗里，背靠着挡板。

丁伟说这边留一个排守到天亮，李云龙点了下头。

李云龙上了车。

车往前开，从营地边上过去，往南。

后头的车一辆跟着一辆，没人再往营地那边看。前头那盏灯还亮着，光漏在地上一条。

......

前头递回来的话不一样了。

“前头有高地。坡上有人。”

“多少人？”

“看不清。有火。”

车队停下。车一辆一辆熄火，步兵从车两边下来，蹲在路沟里。李云龙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当中看。

一座土坡横在前头。坡不算高，坡顶平，坡面被砍过，树桩子一排一排戳着，砍出来的射界从坡腰一直清到坡脚，清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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