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刚拿手一指。“鬼子的往坡背拖，码齐，别跟咱们的人混一块儿。”

“他们的枪呢？”

“收一堆。栓拉一下，能用的码一边。”

两个兵开始收枪。捡起来一支，拉一下枪栓，看看膛，再搁到土堆上。

码到第七支，其中一个直起腰往坡背看。“这挺机枪谁动过？”

魏队长从断木那边过来，蹲到机枪跟前，把枪机拉开。

拉了一下，没拉动。他又拉了一下，把枪机整个抽出来，翻过来看里头。“少一件。”

“啥？”

“击发的那件。让人拧走了。”魏队长把枪机装回去，拍了拍枪身。

“废了。”

“那这挺枪还带走不？”

“带走。回去配一个。”

坡上的步枪码成两堆，一堆能用的，一堆缺栓的。掷弹筒从坑里抬出来，筒身擦干净，搁在弹药箱上。

弹药箱撬开的两箱倒空了，剩下的几箱箱盖合着，用绳子捆了一道。

坡下上来两个卫生员，一个背药箱，一个挎布袋子。

背药箱的那个蹲到那排人跟前，一个一个摸脖子。

摸到第三个，手停住，又摸了一遍，抬头看刘刚，摇了下头。“这个不行了。”

“挪开。”

“挪哪儿？”

“先搁后头，等担架。”能自己走的站一边，要抬的躺一边。站着的没几个，多半都带伤。

有个兵胳膊上裹着布，布已经透了，还站着，让人拽了两次才蹲下。

卫生员过去解布，解一层，底下还有一层。“谁给你缠的？”

“自己缠的。”

“缠这么紧，血不流了，肉也死了。”卫生员把布全解开，从布袋里摸出一卷新的，剪了一段。

“药呢？”旁边的兵问。

“没了。”

“一点都没了？”

“磺胺留着攻坚。这儿只有绷带。”

担架上那个重伤的要水。卫生员拿布蘸了点水，在他嘴唇上抹了一下。“别咽。”

担架从坡下往上递，递上来三副，不够。赵刚从路沿那头上来，看了一眼，回头朝下喊。

“毯子！把鬼子身上的毯子都扯下来！”

“毯子裹人？”

“裹。两个人一副，抬不动就拖。”

有人把日军尸体上的毯子扯下来，抖了抖土，铺在地上。伤员往上抬，四个角一兜，两个人抬着走。

刘老歪在自己班这头蹲下，把人往一块儿拢。“二班，点名。”站着的三个先应了。王富贵应得最快。

“到齐了没有？”

没人接。刘老歪叫了一个名字。坡上没人应。他又叫了一个。坎沿那排里有人动了一下，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那儿呢。”王富贵指。刘老歪过去，蹲下，把人脸上的土抹一把。

“伤哪儿了？”

“腿上。”

“腿能动能动？”

“能。”

“能就成。躺着别动，等担架。”刘老歪回来接着点。点到第四个，他没往下点。

“天亮前补进来那个呢？”没人应。

“分在咱班那个，枪的准星歪着的。”还是没人应。

“班长。”王富贵叫了一声。

“嗯。”

“他是不是……”

“是。”

“他昨晚上还跟我挤一个车斗。”

“往后别问了。”王富贵往坡沿下头看。

坡沿下头两个弹坑中间躺着个人，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正拿手刨土。补进来那个兵从坎上下去，蹲到那人跟前。

“哪条腿？”

“这条。压住了。”他把那人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往上起。起了一下，没起来。

“再来。”两个人在土里挪了半步。弹坑离他三步远。坑沿上那堆土动了一下。王富贵先看见的。

“坑里——”话没喊完，枪响了。补进来那个兵往前一扑，把肩上那个人整个压在底下。

坑里那个日军还要开第二枪，坡上三四支枪同时打过去。

土块和草屑溅起来。那个日军往后一仰，枪脱手，人滑到坑底。

坡上一下子静了。“坑里还有没有？”

“捅！”几个兵跳下去，拿刺刀往坑底捅。捅了七八下，没动静了。

“别的坑也捅。”

“捅过的喊一声。”

坡上没下去的人全趴着，枪口对着每一个坑。坡背那头捅出一个活的，举着手爬出来，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捆了。

刘老歪跑过去，先把压在下头那个伤员拽出来。“伤着没有？”

“没……没打着我。”

“趴着别动。”他回身翻补进来那个兵。

人翻过来，胸口一片湿，眼睛还睁着。刘老歪伸手给他合眼，合上又滑开。“兄弟。”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手在他上衣口袋上停了一下，口袋里有半截纸露在外头。

他没动，把人放平。

王富贵过来，蹲在旁边，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刘老歪把他的手按回去。“收着。”

“给他……”

“他喝不了。”王富贵把水壶收回去，手在壶身上捏了捏。刘老歪拿脚尖碰了碰他的鞋。

“起来。抬人去。”他去抬担架。他和另一个兵一人一头，抬的是刚才压在底下那个伤员。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坡沿。刘老歪还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

赵刚在坎沿那头，本子摊在膝盖上。“侦察营。”孙德胜站在坡背报，“伤十一个，没气五个。”

“步兵连。”刘刚报，“伤十五，没气十个。”赵刚写完，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还有刚才那一枪。”刘老歪说。

“算上。”赵刚把最后一笔添上，笔尖在纸上按了按。

“伤二十六，没气十六。四十二。”

“名字前头画圈的，”他翻了一页，“都是谷口头一排倒下的。”刘刚凑过去看了一眼。

“十一个。”

“十二个。这一个画了两道。”

“谷口那排，”坡下有人问，“倒的都是头一排？”是李云龙。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坡沿底下，仰着脸。

“是。头一排。”赵刚说。李云龙没再问，手扒着坎沿，一下翻上来。

“那三个呢？”赵刚抬头问。孙德胜往坡背摆了下头。

“找着了。石缝里两个，一个没气，一个腿压断了。坡下草棵里还有一个，还有气。”

“都抬上来了？”

“抬上来了。”

“算进去没有？”

“算了。”

李云龙站在坎沿上没说话，先看那排人。

一排人摆在那儿，脚朝坡上，头朝坡下，脸上盖着从日军身上扯下来的毯子。有的盖住了，有的只盖住半张脸。

他走过去，一具一具往下看。看到第三具，脚停住。“多少？”他问。

“十六。”赵刚把本子抬了一下。李云龙没接话，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那具日军尸体上。

尸体翻了个身，脸朝上，一条胳膊甩到土袋边。“这帮狗日的！”李云龙嗓子顶上去，“跑之前还咬一口！”

他又踹了一脚。“老子要把你们全杀光！”

“追上去，一个一个捅！”

孔捷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攥住他胳膊。

“行了。”李云龙甩开。孔捷又攥住。

“别发火了，赶紧追。”

“追？”李云龙回头，“追上去再让他们咬一口？”

“你在这儿踢，他们就不咬了？”李云龙胳膊上的劲松了。他还要说什么，嘴张着，没出来声。

担架从旁边抬过去。

毯子角滑下来，露出一只手，手指头还弯着。

李云龙看着那只手，一直看到担架抬过去。

孔捷的手还攥着他胳膊，慢慢松了。

李云龙转回身，走到那具遗体旁边蹲下。刘老歪没动。

李云龙伸手，从口袋把那半截纸抽出来。

纸是糙纸，边上毛了，折过好几道，汗浸得发黄。上头有字，歪歪扭扭，写了一半，后头空着。

李云龙捏着纸，凑近了些。他认得两个字。

平安。

“他不识字。”刘老歪在旁边说，“信是家里寄来的，找文书念过一回。”

“昨晚上补进来的，”刘老歪又说，“领了枪，问我水壶在哪儿领。我说打完这仗再领。”李云龙没抬头。

“念的啥？”

“念到一半，他说知道了，就不让念了。”李云龙把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阵。

“后来呢？”

“后来就揣着。”李云龙把纸折回去，塞回口袋，手在口袋上按了一下。

他看见担架旁边那支枪。枪掉在地上，枪托磕掉一块漆。

李云龙伸手捡起来，掂了掂，把枪翻过来看准星。准星歪着，往左偏。

他拿拇指在上头比了比，没掰。“他的？”

“天亮前补进来的。”刘老歪说，“领枪的时候就这样，我说给他换一支，他说不用，打两枪就摸出来了。”

李云龙把枪搁到担架上，枪口朝外，跟人并排。“记上。”

“记了。”赵刚在本子上写，“枪号也记了。”

张合是从坡背那条小路上下来的。

先看小路，再看坎沿那排人，眼睛最后才抬到李云龙脸上。

“传下去，”他说，“追击更谨慎，前头可能还有伏击点。”传令兵应了，转身要跑。

“侦察营加强侦察，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是。”张合说完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尸体码到坡背，别摆在人前头。”李云龙站着没动。

“前头还有？”他问。

“有。”张合说，“不止一处。”李云龙没再问。

“听见了。”

张合没回头，摆了摆手，接着往坡下走。

李云龙把脚底下那具日军尸体又看了一眼，转身往坎沿走。

张合走远了，李云龙才转头看孔捷。“后头那几个，你盯着。”

“知道。”

刘刚带人把坡上的日军尸体往坡背抬。抬到一半，有个兵停下来翻口袋。

刘刚问翻什么。

“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能用的归拢，别的别动。”

“这个有个本子。”那个兵把本子举起来。

“交上去。”那个兵把本子递过来，刘刚翻了两页，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写的啥？”旁边的兵问。

“看不懂。”赵刚把本子接过去，翻了两页。

“图上画着这个坡。”

“画着坡干啥？”

“标了机枪摆哪儿，掷弹筒摆哪儿。”李云龙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

魏队长留了两个人蹲在小路口，枪口对着坡背。

魏队长问守路口的兵有没有动静。“没有。草没动。”

“不追。”魏队长说。

“为啥不追？”

“小路窄，进去一架机枪就把咱们堵死。”

“那咱们白打了？”

“没白打。”魏队长拿脚点了点坡背那条路，“路记住了。”

周卫国的右腕重新缠了一遍，绷带换了新的，还是左手托着枪。

卫生员要给他打夹板，他摇头。“能弯。”

“弯一下我看看。”他弯了一下，眉头没动。

“行。”卫生员把夹板收了。

孙德胜把侦察营剩下的人重新分。三个组改成两个组，前出的距离加了一截。

“十里一报，改成五里。”

“是。”

“遇着岔路，先派两个人，不回来不许往前。”

“是。”

工兵排把探条收起来，一根一根拿布擦。擦完插回背带，粉笔和小旗重新分了一遍。

排长蹲在地上数旗。“少了三面。”

“坡上用了。”

“回头补。”

通信兵把步话机从泥里抱出来，天线还是断的那半截。

“能修不能修？”

“接不上。得换一根。”

“换不了就先跑腿。”

赵刚把本子合上，交给身后的文书。

“名册，一个都别漏。”

“籍贯、部队、伤情，都记了。”

“遗物单列一张。”

“是。”

“籍贯呢？”文书问。

“回头问班排长，一个都别落下。”

“信单独收，别跟衣裳混一块儿。”

“知道了。”

赵刚又回头跟卫生员交代：“能走的跟队走，走不了的往下抬，别都堆在路口。”

担架一列往坡下走，走几步停一下，前头喊“让开”，后头跟着挪。李云龙从担架边站起来。

他把那半截信折了一下，塞进自己上衣兜里。兜里还有一张泡软的口令纸条，两张纸挨在一块儿。

他往队前走。

孔捷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头车发动了，冒出一股黑烟。

出了谷口，路面宽了些，能并开两辆车。头车前头挂一盏灯，罩着布，光漏在地上一条，跟着车头晃。

后面的车不点灯，一辆咬着一辆的尾，前车一停，后车就踩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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