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主殿隐于云海深处，需经一道雾中长阶方可抵达。

那长阶皆以星玉铺就，每一级台阶都莹润如脂，踏上去，便有微微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玉阶之下，云海翻涌，白浪滔天，时有玉磬之声从云海深处传来，缥缈如仙乐。

玉阶尽头，十二宫阙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般浮在云端，宫阙边缘垂落着三千尺冰绡，日色照耀下，那冰绡折射出七彩光芒，恍若银河倒挂，美得如梦如幻。

跨过高门，步入廊间，千盏鲛绡云灯悬于半空，无风自转，那灯罩薄如蝉翼，日光将透出的光芒摇碎成万千流萤，在廊间飞舞，落在发间，又悄然滑落。

宋凌朝紧紧拉着云昭的手，低声安抚道：“别担心，就算眼睛不能恢复也没关系，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云昭点了点头，唇边漾开的笑意，如春水初生，心头早已荡起千层涟漪。

很快，几人踏进兵主殿内。

放眼望去，殿内宽阔如广场，两侧分别摆有七席之座，共计十四席，右侧末席空着一席。

座上已坐了十三位神官，大多都是今日朝堂上的熟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中年威仪的男子，也有风姿绰约的女神。

而在高堂之下的首席之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月白长裾，束发玉冠，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轻佻，他举着茶杯，斜睨视来，目光在宋凌朝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屑。

此人便是当今兵主圣子——林既明。

宋凌朝仅是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携三人上前，在殿中央跪拜于高堂，恭声道：“下神宋凌朝，见过渡天圣君，见过诸位神君。”

渡天圣君端坐于高堂之上，轻抬手臂，温言道：“不必行此大礼。难得今日十二殿齐聚一堂，便趁此机会与大家认识认识。”

宋凌朝缓缓起身，环身作揖，不卑不亢：“晚辈初来乍到，还请诸位神君今后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席间便有一中年男子起身作揖，满脸堆笑，笑容殷勤：“嗨呀，奉天真君这说的什么话！”

他朗声道，“您是先帝遗嗣，指教什么的，我们愧不敢当！我们都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今后您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吩咐我们便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一老者起身，拱手作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是啊！真君年少有为，岂是我们这些老匹夫能够比拟的？我等在真君这个年纪，还在为一官半职汲汲营营，真君却已名动天庭，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又一神君起身，满脸热切，几乎是抢着开口：“真君若是不嫌弃，我陵光殿随时欢迎您来游玩。我殿中珍藏了不少古籍，或许对真君修行有所帮助。”

“真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君颤巍巍站起身，眼中闪着精光，声音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老朽家中有一小孙女，模样不俗，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可许作您妾房。您看哪天有空，我带小女来拜访您？”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旁边一个中年神君立刻接口，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几分揶揄：“太华神君，您那孙女不才十五吗？您如此着急作甚？”

太华神君一瞪眼：“十五怎么了？十五正是好年华！真君年少，孙女年少，正是相配！”

又一位神君起身，急切喊道：“真君！我家小妹前几日刚满万岁，正值妙龄，修为已至归真，可与真君并肩论道！”

先前那位太华神君顿时不满，高声道：“南阳神君，您小妹不是早已许配给九耀真君吗？您这是要悔婚？”

南阳神君拂袖冷哼：“本君何时说过？那不过是九耀真君一厢情愿！我小妹眼光高，岂是寻常神族能入眼的？但真君不同，真君是先帝遗嗣，配我家小妹，那是天作之合！”

“你！”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冷水泼入沸油：“我听说，奉天真君早已婚娶？”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林既明，他依旧端坐于首席，手中茶杯轻晃，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凌朝眸光微敛，拱手应去，声音平静如水：“回圣子殿下，下神确实已经婚娶，乃是北海神女满长安。”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云昭心头猛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在她那些破碎的记忆里，满长安早已身死，她不知道，在那段她不为人知的岁月里，宋凌朝与满长安竟然已经成婚。

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尽是错愕。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窃语，有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北海神女满长安，乃是神界公认的四美之一，在神界赫赫有名。

林既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那弧度带着几分挑衅：“可我们，从未听北海神君说起过北海公主婚配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逼宋凌朝，“难不成，你二人是私定终身？”

人群中顿时响起惊愕之声。

“什么？！私定终身？这可是违背天规的重罪！”

“神族婚配，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须向天庭报备，若真是私定终身……”

“嘘！小声些！”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一道道目光落在宋凌朝身上，有质疑，有嘲讽，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宋凌朝眸底浮现一丝冷冽，又转瞬即逝，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与北海公主成婚之事，乃是元始天尊亲眼见证。”

他直视林既明，声音愈发清朗，“若是圣子殿下不信，自可寻天尊问个明白。”

元始天尊，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林既明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你！”

他喉间滚动，却溢不出剩余半字，那张俊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要知道，天尊乃是神界至高至尊，即便是玉皇大帝，也难以见到一面，不管宋凌朝所说是真是假，天尊二字，便是不可忤逆之言。

这时，高堂之上传来渡天圣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明，不可失礼。”

那声音不大，却如一座大山压顶，震慑全场。

林既明咬紧牙关，狠狠瞪了宋凌朝一眼，终是安分守己地坐了下来，手中茶杯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渡天圣君收回目光，正声道：“今日召集诸位神君，主要是为了神官归位之事。其他事，私下再议。”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手。

三名侍女从侧殿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碎步上前，在殿中央站定。

第一个玉盘上，放着四枚神令，通体以金玉为铸，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如同活物。

第二个玉盘上，是一对琥珀明珠，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内里仿佛封存着一团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动。

第三个玉盘上，是一片生有血红晶簇的龟甲，那龟甲巴掌大小，晶簇如珊瑚般丛生，在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渡天圣君挥袖拾起第一枚神令，口中同时说道：“这神令，便是神族的身份象征。”

他看向宋凌朝，目光温和，“凌朝，你上前来。”

宋凌朝依言上前一步，在星玉白阶前站定。

渡天圣君指尖轻点，那神令便悬浮于半空，溢出金色流晖，如丝如缕，缓缓涌入宋凌朝的额间，与他灵魂相融。

那一瞬间，宋凌朝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蔓延至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

很快，那神令之上便现出二字，金光灿然：真君。

宋凌朝也在此时感受到了那神令中蕴含的广袤空间，里面堆放了不计其数的宝元与神石，如同一个大型的宝库。

待得流辉停止，耳边传来渡天圣君的话语：“神令融魂认主，神官便算归位。今后，你便是我兵主神族之人。”

宋凌朝握住神令，收于神识之中，他郑重拱手，深揖一礼：“下神，谢过圣君。”

渡天圣君含笑点头，袖袍再起，那剩余的三枚神令便缓缓飘起，悬浮于琴一、云昭、离蛮三人身前。

渡天圣君温声道：“三位姑娘非我兵主一族，便暂借于真君门下。若他日有所变动，可去任何兵主分殿进行更改。”

这一次，三枚神令之上显现的，并非神官之位，而是三人的名字，三名缓缓浮现，各据一令。

渡天圣君的目光落在离蛮身上，微微一顿，他神力探出，停留在离蛮的额间，那里，隐隐有一个“堕”字若隐若现。

他指尖一点，那“堕”字如冰雪消融，瞬间散去。

渡天圣君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堕身已破，从此，你可以真名示世。”

离蛮低头看着手中的神令，看着那“蛮”字之上缓缓浮现出另一个字：离。

她喜极而泣，泪水夺眶而出：“离蛮……”

她喃喃念着，声音颤抖，“没错……我姓离……我叫离蛮……”

那一声声忍耐的呜咽，像是对万年深渊无声的哭诉，一万年了，她顶着“堕神”之名，被世人唾弃，被神族追杀，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能说出口，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这个名字。

她是离蛮，不是堕神。

渡天圣君收回目光，隔空拿起第二个玉盘中的琥珀明珠，托于掌心，解释道：“此为麒麟明瞳，可恢复盲者光明。但只能维持十年，十年后，则需要进行二次更换。”

云昭骤然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两颗明珠散发出的温暖光芒。

渡天圣君将两颗明珠轻轻放入云昭的眼眶中，那一瞬间，云昭只觉眼眶中涌入两股暖流，如同春天的阳光融化冬日的冰雪，蔓延至脑海深处。

片刻后，云昭的眼睛缓缓睁开，耀眼的金芒从她眼中绽放，如同两轮小小的太阳，照得满堂生辉，待得光芒暗去，那双眼睛终于重见光明。

云昭眨了眨眼，目光转动，看向四周，这是她失明多年后，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阳光从窗棂间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堂下两侧坐着十三位神君，衣冠楚楚，神色各异，高堂之上，渡天圣君从容端坐，面带微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宋凌朝身上。

那模样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眉眼俊朗，轮廓分明，他站在那里，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凌朝哥哥！”她兴奋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热泪盈眶，“我可以看见了！我终于可以看见你了！”

宋凌朝虽然依旧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但还是轻轻摸了摸云昭的头，笑道：“太好了。”

云昭又松开他，转身扑向琴一，兴奋得像只兔子：“琴一！你瞧，我能看见你了！”

琴一还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云昭抱着。

云昭又松开她，转身抱住离蛮，含泪一笑：“蛮姑娘！原来你这么漂亮！太好了，我终于能看见了！”

离蛮也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笑道：“恭喜你，重见光明。”那笑容灿烂而真挚，如同历经风雨后终于绽放的花朵。

一阵喜悦之后，渡天圣君举起那片龟甲，置于琴一身前，声音在殿中回荡：“此乃蛰渊谶甲，可重组肉身，能够维持百年。但期间若是甲破，则需要重新更换。”

琴一眸中闪烁晶光，欣喜难抑。

接着，一道神力灌入她的身体，那龟甲瞬间化作一朵朵金色晶簇，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贴合于琴一的肉身，晶簇蔓延，覆盖她的全身。

短暂锋芒后，光芒大作，待光芒散去，众人再看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琴一的身体已不再是那副孩童模样，她长大了，化作花信年华的女子之身。

一袭青碧长裙曳地，裙裾与袖口绣着几枝素白梨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在旋身时，裙摆绽开层层涟漪，如同春水初皱。

其面如苕华，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闪烁，嫣然一笑时，映得满室生辉，仿佛整个兵主殿都被她的容光照亮。

这副容颜，比之满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满堂神官看得心旌摇曳，目光呆滞，仿佛失了魂一般，有人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琴一，仿佛要穿透她的衣裳。

林既明更是目成心许，竟忘了手中茶杯已倾，茶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有那张脸，那张让他心跳骤停的脸。

渡天圣君忽而挺身站起，惊愕唤去：“绿竹师姐？！”

满堂炙热的目光这才齐齐回过神来。

宋凌朝自是见过这番容颜，所以未曾感到错愕，当初在通天楼，他见过琴一的真身，与眼前之人一模一样。

但此刻，他却十分想念另一个人——满长安。

那一日，桃花纷飞，她立于树下，回眸一笑，那一笑，如同春风拂过心田，如同明月照进黑夜，从此再未忘怀。

如今，他已是奉天真君，是先帝遗嗣，是兵主神族的座上宾，可他最想要的，只是再见她一面。

宋凌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再抬头时，已是面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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