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凌朝被门外一阵喧哗声惊醒，间或有金石相击之声，又有寒暄笑语，嘈嘈切切混作一团。

他睁开眼的瞬间，便望见云昭守在榻旁，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见他醒来，那眼中的担忧之色才稍稍退去。

“宋凌朝，你总算醒了！”云昭声音微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担心死我了！”

宋凌朝缓缓撑起身子，乌发垂落肩头，衬得面色略显苍白，却仍扯出一抹笑意宽慰道：“无妨，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话音方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琴一端着一方托盘翩然而入，盘中瓷碗盛着热粥，热气袅袅升腾。

她今日着一袭粉白襕衫，步履间裙裾微动，见宋凌朝醒来，眉眼便弯了弯：“他身怀生命石，便是想死也难呢。”

说着将托盘搁在案上，抬眸看他，笑意中带着几分促狭，“宋凌朝，你如今可是名动神界三十六重天了！”

宋凌朝微怔，旋即听得楼下传来的嘈杂人声，恍然明白过来。

琴一取了粥碗递到他手中，自己则在一旁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笑道：“如今来兵主殿送礼的，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方才从外头进来，险些被那些抬礼盒的力士撞个跟头。”

宋凌朝接过粥碗，低头搅了搅，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弧度，他想起昨日那一战，想起那些窥伺在暗处的目光，心中清楚，这些蜂拥而至的“好意”，不过是因为他展现出了足以撼动神界的价值。

他喝了一口粥，忽而抬头问道：“神、离蛮姑娘呢？”

琴一闻言，神色微敛，轻声道：“今日北海神族来人了，离蛮估计……要随他们回北海去了。”

宋凌朝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方叹了口气：“也是。她身负血仇，终究是要回去查明真相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天空，那里云卷云舒，一片澄明，不知北海的天，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恰在此时，房门未关，一道身影立在门边，离蛮不知何时已至，正巧听见“真相”二字，她迈步而入，青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拂过，抬眸问道：“真相？什么真相？”

宋凌朝见她进来，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然，他搁下粥碗，掀开被褥起身，一边穿着靴子，一边问道：“你今日便要回北海？”

离蛮握了握拳头，接着重重点头，目光坚定：“是。我要去找李翰霖，为我父母和族人报仇。”

宋凌朝系靴带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眉宇间浮现一丝忧色。

他站起身，走到离蛮面前，认真道：“离蛮姑娘，你阖族血仇，我作为外人本不该多言。但我仍希望你莫要冲动行事，许多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况且，你的仇人实力远在你之上。若贸然行事，非但不能为族人报仇，反倒白白送了性命。”

离蛮垂下眼睫，沉默良久，窗外的喧哗声隐隐传来，衬得屋内一时寂静，片刻后，她抬起眼，认真道：“我自知如今敌不过李翰霖。宋公子放心，在我有足够能力之前，绝不会贸然行事。”

宋凌朝这才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色稍稍化开，他整了整衣袍，理了理袖口，方道：“你能听进去我这话，便再好不过了。”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向屋内三女，眼中带着几分温和，“走吧，我也该去拜见一下这些贵客了。”

三似一同下楼，云昭走在最前头，推开明安阁的大门，饶是早有准备，仍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

只见庭院中已是人头攒动，各色衣冠如云霞汇聚。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而立，有风华正茂的青年负手而待，有明眸皓齿的少女捧着锦盒，有气势威严的中年男子昂首而立。

他们或着玄色深衣，或穿绛紫袍服，或披鹤氅，或戴峨冠，衣料上织着各色神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而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青年。

他着一袭金白相间的宽袍，衣料看似素净，却可见金色丝线绣成的龙纹在袖口蜿蜒，腰间束着白玉镶金的蹀躞带，坠着一枚龙形玉佩，走动时发出清越的玉鸣。

他面容俊朗，眉目温润，一双金色的眼瞳如同融化的日光，却又不显灼人，反倒透出几分沉静的温和，额间一道金色神钿，衬得整张脸愈发清贵。

此人周身并无凌厉之气，反倒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和之感，然宋凌朝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心头却微微一凛。

他想起渡天圣君的告诫，眼前之人看似温润如玉，可那金瞳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谁也无从知晓。

此人正是当今帝子，玉澂。

他身后立着两名老者，皆是面色红润，气息悠长，手中各托一个宝盒，宝盒不知是何材质，萦绕着厚重的神源之气，一看便非凡物。

而在他们身后，乌压压站着一大群神族来使，各个手中或捧或托，皆是光华内敛的重宝，然而这些人虽多，却无一人敢僭越玉澂身前一步，皆在距他三尺之外恭敬而立。

宋凌朝深吸一口气，神色从容地迈步上前，他一身月白长袍，外罩同色大袖，腰间系着银纹玉带，虽不如在场众人衣着华贵，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行至玉澂身前丈许处，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拱手作揖，朗声道：“微臣见过帝子殿下。”

身后的琴一、云昭、离蛮亦同时作揖，神态恭敬。

玉澂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含笑道：“奉天真君不必多礼。”

他亲自将宋凌朝扶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日贸然前来拜访，多有冒昧，还望真君海涵。”

宋凌朝顺势起身，拱手道：“哪里哪里。殿下日理万机，能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见臣，臣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乌压压的人群，面上浮现一丝歉意，“只是今日人多，恐怕无法亲自招待殿下了，改日臣定当登门致歉。”

说着又拱手浅浅一揖。

玉澂摆摆手，笑道：“无妨。我今日来，不过是看看你的伤势，聊表心意罢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两位老者上前。

那两名老者缓步上前，打开手中宝盒。

左边盒中，是一颗鸽卵大小的宝珠，通体幽蓝，珠身缠绕着九色雷霆，细看时，那雷霆竟似活物一般，在珠身表面游走不息，偶尔迸出一丝电光，便在空气中激起细微的噼啪声。

右边盒中，是一只白玉瓶，瓶身缭绕着淡淡的紫色雾气，那雾气凝而不散，隐约可见微小龙影，在瓶口盘旋。

玉澂指着二宝，温声道：“这九雷珠，蕴含九霄雷劫本源之力，可助你恢复伤势，修复本源。这太清紫气，可为太虚祖龙修复神魂，你且好生收下。”

宋凌朝看着眼前二宝，心知此礼贵重，更知无法推辞，他拱手一笑，神色坦然：“多谢帝子殿下厚赐。”

说罢抬手接过二宝，收入神令之中。

玉澂见他收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随即道：“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

他抬眸看向宋凌朝，金瞳中带着几分深意，“若有机会，可来我玉隆殿坐坐，我那里藏了几坛好酒，正愁无人共饮。”

宋凌朝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微臣便提前叨扰了。”

玉澂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身形一动，飘然升空，虚空之中，一辆金辇凭空浮现，辇身雕琢着繁复的云纹，由四匹通体雪白的天马拉动。

玉澂步入辇中，金辇缓缓上升，随即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庭院中众人纷纷拱手作揖，齐声道：“恭送帝子殿下——”

待那金辇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庭院瞬间热闹起来，那些原本屏息敛声的众人，此刻纷纷松了口气，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便在这时，一位黑发飘飘的老者缓步上前，他着一袭玄色深衣，身披同色鹤氅，鹤氅上绣着隐隐的风纹，走动时衣袂翻飞，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他身后跟着两名少年，一男一女，皆是十五六岁模样，神情毕恭毕敬，手中各托一个锦盒。

那老者行至宋凌朝身前丈许处，拱手作揖，朗声道：“太安天极风族常融，见过奉天真君。”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极风族？！那可是天启三族之一的风族！”

“什么三族，分明是四族——极风常家，极水陆家，极火文家，还有一个极地孟家。”

“你忘了？孟家早在十万年前便被灭门了，如今可不就是三族当道么？”

那些议论声传入耳中，宋凌朝心头微微一震，他想起孟婆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句诗，想起那个至今未能传到的口信。

他曾见过信天神翁，却没有勇气开口，他无法确定那人是否可信，也总觉得时机未到，如今再次听到关于孟家的消息，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惋惜。

他敛去心绪，拱手回礼，神色谦和：“晚辈见过前辈。晚辈初来乍到，对神界之事了解不多，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常融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和蔼笑道：“神界三十六重天，神族多如过江之鲫，真君刚来不久，不了解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着，侧身示意身后两名少年上前。

那两名少年打开手中锦盒。

左边盒中，是一枚火红色的符箓，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似由火焰凝成，符箓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

那些符文游走不息，每一次游动，便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整枚符箓如同在自燃，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右边盒中，是一枚水蓝色的符箓，同样巴掌大小，符箓之上仿佛有浪涛流转，细看时，那浪涛竟是真的在流动，一波一波，永无止息，偶尔溅起一滴水珠，便化作淡淡的雾气散去。

常融指着二符，解释道：“这炽火符，乃是极火族赠予真君的，可凭念力催动火焰；这御水符，乃是极水族赠予真君的，可凭念力催动水力，二者结合，威能堪比无垢一击。”

话音方落，他手心一抬，一个崭新的盒子凭空浮现，他亲手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色羽毛。

那羽毛约莫半尺来长，通体莹白如雪，脉络间流淌着金色的神纹，神纹时隐时现，每一次显现，便有一缕淡淡的金光从羽毛中透出。

常融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极风翎，乃是我极风族至宝，若以念力催动，速度堪比无垢之翼。”

“无垢之翼”四字入耳，宋凌朝心头又是一动，他想起满长安，想起当年在冥界，她继承创世神火后，一举勘破无垢法境，身后便展开了那无垢之翼，想来这极风翎，确是非同凡物。

常融看着他，神色郑重，语气诚恳：“老夫谨代表天启三族，向真君表示诚挚的慰问。区区薄礼，还望真君笑纳。”

宋凌朝看着眼前三件至宝，心知这天启三族必有所求，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常融，目光坦然：“晚辈多谢前辈好意，只是这些宝物太过贵重，晚辈万不敢收。”

常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摆手道：“真君放心，老夫绝无贿赂之意。”

他顿了顿，神色间浮现一丝复杂，“只是知晓孟姜之事，心有愧疚。此番真君全当……看做是我们天启三族对孟姜的一点补偿罢。”

宋凌朝目光落在那三件宝物上，沉默片刻后，还是将三件宝物收入神令之中，随即抬眸看向常融，神色郑重：“既然如此，那晚辈便替孟婆收下了。日后有机会，定当亲自拜访天启三族，以告孟婆亡灵。”

常融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他深深看了宋凌朝一眼，随即拱手道：“那老夫便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两名少年，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清风，转瞬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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