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帕拉，塞雷纳酒店。

非洲大湖地区的和谈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这个月的最后一次会谈，各方代表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前的会议材料堆成了一座小山。

联合国非洲大湖地区事务特使玛丽·罗宾逊坐在长桌中央，银白色的头发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位爱尔兰前总统今年六十九岁了，可她的精力依然旺盛得惊人。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她可以连续主持会议八个小时不休息，只有午休时喝一杯红茶吃几块饼干。

“女士们，先生们。”她开口，“今天的议程，是讨论M23在鲁丘鲁地区的地位问题。请刚果金政府的代表先发言。”

刚果金政府代表团的首席代表是外交部的副部长齐塞凯迪，一个五十多岁的律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M23必须无条件撤出鲁丘鲁、布纳加纳及所有被其占领的刚果金领土。这是不可谈判的前提条件。”齐塞凯迪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极为坚定。

M23的代表团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领队是政治负责人贝特朗·比西姆瓦，三十八岁，前保卫人民国民大会的高级指挥官，曾在刚果金政府军里担任过上校。

“撤军可以，可你们政府军必须保证不在我们撤军后屠杀图西族平民。〇八年你们在基万加干过这种事，一〇年在马西西又干过，你们完全没有信誉，所以撤军的前提是，大会必须给予我们明确的安全保证。”

“刚果金政府不会屠杀本国公民。”齐塞凯迪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相反，你们M23才是屠杀平民的元凶。你们攻占戈马之后，至少有两百名胡图族平民被你们的士兵杀害。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材料还在，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比西姆瓦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发起攻击的猛兽。

“那是造谣，是你们政府军为了污蔑我们编造的谎言。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材料没有一份是经过核实的，你们拿道听途说当证据，真是可笑。”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玛丽·罗宾逊开口。

这位联合国特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关于M23占领区的安全问题，我有一个折中方案。M23从鲁丘鲁和布纳加纳撤军，把这些地区的控制权移交给联合国驻刚果金稳定特派团，而不是刚果金政府军。联合国维和部队在这些地区建立缓冲区，隔绝M23和政府军的直接接触，防止冲突再次爆发。”

比西姆瓦沉默了片刻，“M23可以在联合国干预旅的监督下撤军，条件是联合国必须保证我们的士兵在撤军过程中的人身安全，并允许他们在撤军后保留武器，用于自卫。”

齐塞凯迪摇了摇头。“不能保留武器。M23的士兵必须按照和平协议的规定，解除武装，复员，然后融入到社会中去。”

“你让我的兵放下枪？那些人在丛林里跟你们政府军打了快两年，手上沾了血，心里有仇恨。你现在让他们放下枪，他们出了联合国的营地就会被你们的士兵打死。你让他们怎么活？”

“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比西姆瓦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够了。”玛丽·罗宾逊的声音陡然提高，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坐下。”

比西姆瓦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坐了下去。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玛丽·罗宾逊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把笔插进笔筒里。“明天上午九点继续讨论撤军问题。希望双方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拿出诚意来。只有这样，和平才有希望。”

李琰站在酒店的阳台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城市上。维多利亚湖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橙红色，湖面上有几艘渔船的帆影在缓缓移动，像几片飘在火海上的落叶。

比西姆瓦从走廊里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李琰先生，你们马岛人说话算数吗？”

“我们马岛人说话，一向算数。”

比西姆瓦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着。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被风吹散成一条灰白色的丝带。

“好，我跟你说实话。撤军可以，可我的兵不能放下武器。他们放下武器的那一刻，就是他们被屠杀的开始。刚果金政府军不会放过他们，马伊马伊民兵也不会放过他们，连那些被我们得罪过的部落武装都会找他们报仇。”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在刚果金东部的丛林里打一辈子游击？你们的兵总有打不动的那一天，他们总有老的一天，总有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一天。到那时候，你们怎么办？”

比西姆瓦沉默了。

李琰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北基伍省的图西族人为什么拿起枪？不是因为他们想打仗，是因为他们不拿起枪就会被杀。九四年卢旺达大屠杀的时候，胡图族极端分子杀了一百万图西族人，你们刚果金的图西族人躲在丛林里胆战心惊，生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你们拿起枪，那是为了活命。”

“现在还是为了活命。”

“可如果一直打下去，你们迟早会死。能活多久，取决于你手里的子弹还有多少。子弹总会打完的，到那时候还是死。”

比西姆瓦盯着湖面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倒影，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撤军，解除武装，接受联合国的监督和刚果金政府的赦免。放下枪之后，你们的士兵可以回到村子里种地、放牛，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你们的军官可以在新政府里谋个一官半职，或者在议会里当个议员，用嘴巴而不是用枪来争取图西族人的权益。”

“他们在骗人。”比西姆瓦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〇九年我们跟政府签了和平协议，加入了政府军。可结果呢？四年后，他们又翻脸了，又开始屠杀图西族人。协议上写的东西，没有一条得到了落实。”

“这一次不同。”

“哪里不同？”

“这一次有联合国盯着，有美国、法国、英国、C国盯着，有全世界盯着。刚果金政府如果再次撕毁协议，他们将面临的不只是M23的枪口，还有国际社会的制裁和孤立。”

比西姆瓦把烟掐灭在阳台上，烟头的火星在石头表面挣扎了一下，最后化为一丝青烟。

“李琰先生，我不相信刚果金政府。可我相信你。你对我说的话，我认可。”

“比西姆瓦先生，我对你说的话是认真的。马岛在刚果金的投资需要稳定，需要和平。我们会尽全力帮助M23找到一条体面的出路，让你们的士兵能够放下枪，回归正常的生活。如果你不相信刚果金政府，至少应该相信马岛的信誉。”

比西姆瓦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伸出手。李琰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粗糙有力的手掌。

与此同时，乌克兰基辅夜雨来得比往常更早些，雨点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在多瑙河的水面上溅起无数朵银白色的水花。

艾琳娜坐在公寓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小说，视线却是虚的，完全不是看书的状态。

门铃突然响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走廊里，雨水从她的帽檐上滴下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小摊暗色的湿痕。女人的脸被风衣的领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面容。

“谁？”艾琳娜用俄语问。

“是我。”

艾琳娜立刻打开门，安娜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艾琳娜关上门，看着安娜摘下风衣的帽子，露出一张疲惫精致的面孔。

“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安娜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桌子上的小说，立刻调侃起来，“看来你真的很闲啊！”

艾琳娜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除了在这间屋子里发霉，还能有什么事可做？”

“嗯，闲一点也好，至少很多问题都能仔细考虑过，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你想回莫斯科，还是去马岛。”

艾琳娜沉默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城市上。

“如果我回莫斯科，会发生什么？”

“你在那不勒斯的行动已经暴露了身份，不适合再从事一线的情报工作。回到莫斯科，他们会给你一个平凡的岗位，做着比你现在更无聊的工作，一直到退休。”

“那如果我去了马岛呢？”

“去了马岛，你的生活会完全不同。”安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老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总要退休的。未来马岛情报中心会交给李琰，可是……他需要可靠的帮手。”

安娜忽然住嘴，掏出烟点着，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屋里升腾、翻滚，最后消散一空，这才继续说道：“马岛的力量非常强大，强大到令人不安。艾琳娜，还记得你入行时候的誓言吗？终于国家，终于民族……”

艾琳娜的眼眶突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始终没有落下来。“当然记得。可是……可是我就仅仅出了一次任务，就没有了价值。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那么坚持刺杀哈里斯……”

安娜忽然抿嘴轻笑起来，“好了，在我面前就不要演戏了。你的使命不但我心里很清楚，李安然同样知道。你之所以坚持要刺杀哈里斯，最终目的就是要凭借这个功劳，潜伏到马岛情报中心里去。嗯，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因为……”

安娜狠狠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白雾将她缓缓包围起来，凝结不散，“因为我当初接受的任务与你一模一样。”

艾琳娜显然吃惊了，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好了，说了不要在我面前演戏了。你的演技……太夸张了。”安娜有些不耐烦地讥讽了一句，随即脸色渐渐黯淡下去，“当年我奉巴卡京的命令，投效到李安然的麾下。那个混乱时候，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巴卡京将我推荐给李安然，除了能拿到不菲的薪水之外，还有监视李安然的任务。”

艾琳娜恢复了平静，微微点头，“可你……并没有忠实你的使命。”

安娜突然咯咯咯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乐的笑话，直到有些气促，这才渐渐收住笑声。“巴卡京自己都投到了李安然麾下，还谈什么使命？不觉得讽刺吗？”

“一日克格勃，终身克格勃。”艾琳娜的表情严肃起来，“不管巴卡京如何，当初你接受了命令，就应该有始有终。安娜，我在学校里就晓得了你的大名，你曾经是红色镰刀培养的最杰出的战士，如今……难道金钱可以腐蚀一切吗？包括自己的信仰？”

安娜看向艾琳娜的眼神有些怜悯，更有些失落。许久，她将烟头按灭，掏出打火机将烟头烫成一团灰烬，这才悠悠说道：“马岛情报中心是我一手创建，马岛几乎所有的大小事都在我的心里。李安然自始自终没有做出对俄罗斯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利，我的使命还有什么意义？其实……李安然知道我的卧底任务，却一直给予了我最大的信任。你……也许你无法体会这种矛盾带来的痛苦……”

安娜缓了缓气，眼里的波澜渐渐平息，“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李安然知道你的任务，但是他并不在意。他希望你去马岛情报中心工作，等将来李琰接手我的工作后你，希望你全力以赴辅佐他。当然，这并不会耽误你完成你的使命。马岛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要你觉得有必要，都可以跟家里汇报。”

艾琳娜此刻的表情犹如吃了一颗苍蝇一般难看，“为什么要这样？”

安娜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按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与瓦洛佳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可以敞开心扉吧。上帝，有时候，他就跟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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