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没有等。

  吴邪那句话刚落，他人已经动了。他反手一推门，让门轴悄然合拢，随即脚步极轻地闪到院墙一角的阴影里，借着一丛枯草的遮掩，探出半个脑袋，朝那人影来处的方向看。

  夜色浓成一团墨，墙根下那几道影子，借着月光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拉长、逼近，行迹虽隐，却瞒不住杨奇这种在生死堆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他数了数——三个，都弓着背、贴着墙根，像是踩惯了夜路的老手，脚下连多余的声响都没带出来。

  三个。杨奇压低声音，朝吴邪比了个手势，抄后路。你带两个弟兄，从西边的断墙翻出去，绕到他们后背；我在这儿堵前面。别恋战，逼到一堆就撤，别跟人硬拼。

  吴邪会意，悄没声地领着两个人朝西墙去了。杨奇这才回身，只见那个光头还稳稳坐在台阶上，仿佛外头那几分动静，压根不值得他挪动半分。

  你倒是沉得住气。杨奇不冷不热地刺了他一句，外头人都摸到墙根下了，你还坐得住。

  坐不住做得了什么？那人慢吞吞答，我这人不善动手，也犯不着动手。真要硬拼，我还不如找个地方躲起来。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你先别管我怎么处置。杨奇道，我且问你，那三个人，当真是来抢你怀里协议的？还是说，是冲我来的？这事你心里得有数。要是冲你来的，你还坐我这儿，那就是要连累我。你要是存心让我替你背这个黑锅，那我可就真要翻脸了。

  那光头闻言，竟露出一点笑意，像是早料到杨奇会这么问：我同你无冤无仇，犯不着给你下套。他们要是冲我来的，我不躲到你屋里去，反倒坐在外头，岂不是自寻死路？我既然敢坐这儿，就是笃定他们不是冲我——是冲别的东西来的。

  冲别的东西？杨奇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想。那人抬起眼，我方才同你说话的那会儿，是站在你家这院子门口，月光能照见的地方。有人要想盯梢，恨不得远远看着就行，何必冒险贴到墙根下来？他们这么急着凑近，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冲着你怀里那块青铜来的，想趁你不备，夺了就走。至于我是谁、我怀里有没有东西，他们怕是不在乎。

  杨奇心头一凛。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那块发热的残片，一个念头飞快地在脑中转过——若真如这人所言，那这三个夜行人，就是冲他拍下的那块青铜来的。这么一想，他反倒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压着声音道：那依你，该怎么个处置法才好？

  你方才不是已经让人去抄后路了吗？那人道，那就按你的法子来。我只是提一句——这三个人，怕是还没摸到你这院门，就先被人惊动了。你要真想弄明白是谁派来的，不妨留个活口，别急着都撂倒。

  留活口？杨奇没听懂他的意思，我让人架住他们不就成了？还留什么活口？

  我是说——那人顿了顿，这三个人，兴许只是探路的。他抬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更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街巷，派他们来的那个人，怕还在更远的地方，隔着这么几条街，正等着这三个回话呢。你若只逮住这三个，那就是逮住了鱼饵，丢了大鱼。不如将计就计——放走一个，让他去报信，把那只背后的手，引出来。

  杨奇听到这儿，才算是真正正眼看了看这个光头。这人方才讲那研究院的故事时，还能看出点执着认死理的劲儿；可此刻这话，却句句透着老辣，显然是在这乱世里滚过不知多少回、把人心揣摩透了的人物。

  你这主意，倒是够阴的。杨奇忍不住道，不过我乐意。在这乱世里头，太实在的人活不长，你教我的这招，倒让我少走几年弯路。

  那人听他这么说，倒也不自得，只提醒道：那你可得快些拿主意。那三个人还在墙根底下，再不动手，他们要是觉着不对劲先撤了，你连鱼饵都没了。

  杨奇了一声，再不废话，朝院墙那头打了个手势。

  只听得吴邪那头先动了——三个黑影刚摸到墙根，还没来得及往里翻，就被从断墙背后无声无息绕出来的吴邪几人，一人一个，摁倒在阴影里。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声响，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夜里的活。

  成了！吴邪压低声音报信，三个都摁住了。两个醒着，一个不知是撞了还是吓的，晕过去了。杨总，怎么处置？

  杨奇走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那三个被制住的人。都是看着不面熟的生面孔，穿着寻常的灰棉袄，可腰间都别着家伙，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主儿。

  他蹲下身，借着一点月光，打量那瘦小年轻人的脸。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光景，脸上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忐忑，被捆了手，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院墙外的方向瞟，像是在盼着什么救兵。杨奇心里便有了数——这种年轻、沉不住气、还惦记着外头接头人的，正是最好用的传声筒。

  我问你两句话。杨奇压低声音，你老实答了，我不为难你。头一句——是谁叫你们来的？

  那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却闭紧了牙关，只一味摇头。

  杨奇也不恼，又补了一句：你不说也行。那我换个说法问你——你们来这儿，是冲着那会场里拍出去的那块青铜，还是冲我杨某人来的？这你总该有个数吧。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泄了底：是……是有人托我们来，说您手上有块青铜，夜里想趁乱……弄走瞧瞧。至于是谁托的，我、我真不知道，是上头让我跟着来的，那人神神秘秘的，连脸都没让我们看全。

  留一个醒着的。杨奇想了想，朝那个身材最瘦小、看着也最不经事的年轻人努了努嘴，把他松了，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剩下那两个，装进麻袋，抬回地窖里去，不许让外人看见。

  吴邪虽不解其意，但跟着杨奇这几年，知道这位爷每句话都留着后手，当下也不多问，照着吩咐办了。

  杨奇看着麻袋被抬走，目光又落回眼前这月色里。他心里其实没闲着——方才那年轻人一句话点醒了他：连脸都没让人看全、托人半夜来摸他怀里的青铜，这背后的人，要么是深谙此道的行家里手，要么就是对这块青铜志在必得、又不敢露面的主儿。这两样，无论占哪样，都不是好相与的。

  他不由又想起白天拍卖会上，那个官儿说起研究院时，台下那些或明或暗的眼神。他想不明白——这青铜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一个人连夜派出三拨人手，摸到他杨奇的门口来。

  杨总。吴邪处理好麻袋，凑回来，压低声音问，那瘦小子，我照您说的放了。可他跑出去万一真把话带到了，明儿真有人找上门来——您打算怎么对付？

  怎么对付？杨奇笑了，兵来将挡。他要真敢来，说明他是个有胆量的；他要不来，只派这些喽啰打头阵，那就是个缩头乌龟。他缩着，我也能顺着那瘦小的，把他这条线一步一步捋出来。横竖，今儿夜里这锅水，已经让我搅活了。

  那个瘦小的年轻人被松了缚，一骨碌爬起来，踉跄着朝院墙外跑了。杨奇目送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这才回身，对那光头道：鱼饵，我放走了。那只大鱼——你且看着，明儿天亮前，自会有人顺着这鱼的踪迹，摸到我这门口来讨说法。

  那光头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杨奇的处置：你倒是个有胆有谋的。既如此，我这趟也就不算白来。你那块青铜的事，我便先不急着再提。等你把这只收上来了，我再与你细说下一步的走法。

  他说着，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像是要走了。

  这就走了？杨奇问，你一宿没让我睡，讲一半故事，这就撂挑子不讲了？

  故事是得慢慢讲的。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办——先把那些鱼、那只钩，都料理干净了，再来想青铜的事。我这人啊，向来不趁火打劫。你要我接着讲，明儿这时候，我再来。

  说完，他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院门外的月色里。身影很快融进夜色，像他从未来过一般。

  杨奇站在门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时竟有些怔怔的。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吴邪凑过来，也是一脸摸不着头脑。

  什么来路不清楚，杨奇道，眼里却泛起一点光亮，但我知道，这块青铜的分量，怕是比我原先想的还要重得多。他这一宿，虽讲了半截故事，可光露出来那点东西，就够我掂量许久的了。

  您是说，那三个人背后还有人？吴邪问。

  有没有，天亮就知道了。杨奇答，我这人做买卖向来不亏本。这一夜没合眼，图的就是把这块青铜背后的水，先探个深浅。你记得——明儿天一亮，先别急着声张，你派几个人，装作寻常上街采买的模样，把今夜那三个人的来路，沿着他们起先摸过来的方向，仔细捋一遍。看他们是从哪个街口进来的，是打哪片宅子散的，还是打外城的哪道门进来的。这些细处，往往比逮住人还有用。

  省得了。吴邪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光头呢？他说今晚是最后一次讲，明儿这时候再来——您真信他会来？他要是卷着那点子消息，跑了个没影，咱们找谁要去？

  他跑不了。杨奇笃定道，你没听他说的——他那几块碎片，还得凑齐了才能见着的面。他要真把这趟活搅黄了，等于自己把自己那半辈子的傍身东西给断了。他来，是想借我这块青铜凑一凑；我不让他来，他心里只怕比我还急。他那人，看着疏淡，其实比谁都舍不得那几页纸上的东西。

  吴邪听得半懂不懂，只了一声，不再追问。他对这位爷向来是信服的，知道杨奇看人看事，向来有他自己的门道。

  行了，忙了一宿，都歇着吧。杨奇最后叮嘱了一句，天一亮，按我说的办——那人来也好，不来也罢，咱们只管把这块儿的棋下稳了。我倒要看看，这明州城里头，谁是真冲着我这块青铜来的。

  吴邪应了一声，领着手下散了。

  夜风掠过院墙，吹得杨奇怀里那块残片，又轻轻地、轻轻地往外散了一分热。

  杨奇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人走远的方向发了会儿呆，又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光头说的那个研究院、那几块散落天下的碎片、门外摸进来的夜行人、被他放走的那个瘦小年轻人、还有那句碎到极处，自会归一……这一宿发生的事，比他过去大半个月加起来的还要多。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光头非要把这摊子事拉他入伙了。这块青铜的水，深得看不见底；一个人，是趟不过去的。

  而那只被他放走的，此刻正趁着夜色，一路朝这座城更深的暗处跑去，仿佛要把这夜里的消息，传给某个正等着回话的人。

  杨奇望着那方向，心里那盘棋，已经悄悄落下了几子。

  他倒要看看，这明州城里头，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杨奇手里，拿走那块青铜。

  抬头望远，这一夜，明州城注定不会太平，总是有人彻夜难眠、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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