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洛阳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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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雾灵山落了第三场雪。
韩匠头说这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窑火旺十年”。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逢人便说,一边说一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往炉膛里添焦炭。焦炭在烈焰中烧成银白,像一捧碎星。
苍穹阁的炼钢炉已经连开七炉。
第七炉钢水出炉时,陈三用左手稳稳接住了钢锭。他的手还使不上全力,但已经不抖了。韩匠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钢锭在模具里冷却,表面凝出水波纹般的细密纹路。王五拿锉刀试了试,锉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他用指甲敲击,钢锭发出清越的鸣响,久久不绝。
“韩师傅,”他抬头,“这钢比第六炉又强了半成。”
韩匠头凑近细看,眯起的老眼里映着炉火。
“还差得远。”他说,语气却不像责备,“林大人说那什么‘乌兹钢’能削铁如泥。咱们这才到哪儿。”
他把钢锭小心包好,放进木箱。木箱里已经码了七枚钢锭,每一枚都用油纸裹着,边缘贴着纸条,标注着炉号、日期、成色。
这是苍穹阁的“家底”。
也是林穹反复叮嘱“绝不可示人”的东西。
陈三知道为什么。这钢,比军器局最好的镔铁还强三成。若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陈三!”韩匠头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发什么愣?去给窑上看火!”
陈三应了一声,裹紧棉袄,冲进风雪里。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山道上,多了几道陌生的马蹄印。
林穹是申时接到消息的。
曹谨策马狂奔四十里,从京城一路冲到雾灵山,滚鞍下马时靴子都裂了口子。他顾不上喘气,把一封火漆密信塞进林穹手里:
“军器局的人……明日到。”
林穹拆开信。是孙元化亲笔,字迹潦草,墨迹飞溅,显然写得极急:
“林大人:军器局郎中张彝宪请旨‘查验雾灵山矿务’,实为刺探新钢炼法。此人乃王洽门生,与福王府往来密切。望兄早做防备。切切。”
林穹把信递给沈清澜。她看完,脸色微白。
“张彝宪……”她低声,“我听过这个名字。父亲在世时提过,天启二年军器局大火,烧毁红夷大炮的图纸三十七张,事后追查,主事者被革职,他却升了郎中。”
林穹沉默片刻。
“那场火,是沈伯父离京的引子?”
“父亲没说。”沈清澜摇头,“但他离京后第三个月,军器局走水,烧的恰好是西洋火器图库。”
——李长庚“病故”的那个月。
林穹没有继续问。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韩师傅,”他转头,“钢锭还有几炉没炼?”
“第七炉刚出,第八炉还在炉膛里。”韩匠头脸色凝重,“要停吗?”
“不停。”林穹道,“但不能再放在工棚里。”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木板。下面是李长庚当年勘探时挖的地窖,入口隐蔽,内部干燥。他让陈三把七枚钢锭全部搬下去,用油布裹好,覆上干草。
“第八炉出钢后,”他对韩匠头说,“窑封了。”
韩匠头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点点头。
“老汉明白。”
陈三蹲在地窖口,把最后一枚钢锭递进去。他的手悬在空中,忽然停住。
“林大人,”他声音很低,“军器局的人……是不是来找咱们麻烦的?”
林穹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却已经能稳稳接住二十斤的钢锭。他在太原铁坊跟着韩匠头学徒八年,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官,不知道“军器局郎中”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学会从大人的沉默里读出答案。
“是。”林穹说,“他们想要咱们炼钢的法子。”
陈三低下头。
“那……给吗?”
林穹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窖口,俯身接过那枚钢锭,亲手放进干草堆里。
“不给。”他说,“这是苍穹阁的东西,不是军器局的,不是福王府的,不是任何人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谁来要,都不给。”
腊月二十九,张彝宪到了。
排场很大。
三十名随从,十辆大车,三顶官轿。随从里有虞衡司的书吏、军器局的匠头、还有几个穿便服、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人的角色——林穹认得那种眼神。东厂。
他没有出迎。他让曹谨在山门外候着,自己坐在工棚里,面前摊着雾灵山矿脉图,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继续算焦窑的热工平衡。
张彝宪进来时,他正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林大人,好大的架子。”张彝宪站在门口,不阴不阳地开口。
林穹放下炭笔,起身,依礼拱手:
“张大人远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
张彝宪没还礼。他环视工棚,目光扫过墙上的图纸、案上的算稿、角落里堆着的矿石样本。最后,落在炉膛里尚未燃尽的焦炭上。
“这就是那什么……焦炭?”他走近,伸手要取。
“张大人小心。”林穹不紧不慢,“刚熄火,还烫着。”
张彝宪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他收回手,掸了掸袖子,仿佛只是随意看看。
“林大人,”他转身,“本官奉旨查验矿务,总得看看贵局的账册、物料、成品。这是章程,你应当明白。”
林穹从案上取过一叠册子,递过去。
“雾灵山采冶局账册,自设立以来出入物料、支取银两、匠人工食,一应俱全。张大人请看。”
张彝宪接过,翻了翻。
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账册……怎么只有支出,没有收入?”
“采冶局尚未产出。”林穹道,“矿在勘探,窑在试烧,钢在试炼。半年后方可量产。”
“半年?”张彝宪冷笑,“林大人,朝廷拨银五万两,不是让你在这深山里耍把戏的。半年,边关等得了吗?”
林穹看着他。
“张大人,”他平静道,“边关等不等得了,不取决于下官。取决于这矿脉能出多少铁、能炼多少钢。下官不会为了赶工期,给边军送炸膛的炮。”
这话戳到了张彝宪的痛处。军器局这些年造的炮,十门有六门打不了二十发。
他的脸色沉下来。
“林大人,”他声音转冷,“本官奉旨查验,不是来听你教训的。焦炭在哪里炼的?新钢在哪里出的?带本官去看看。”
“窑封了。”林穹道。
“封了?”
“焦炭试烧成功,第一阶段试验已完成。下一阶段需要改进窑体,待开春动工。”林穹不疾不徐,“张大人若要看,下官可以带您去看封存的窑。”
张彝宪盯着他。
东厂那几个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门口。
林穹没有动。他静静回视。
僵持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老汉有话说!”
是韩匠头的声音。
林穹心头一紧。他快步走到门口,只见韩匠头拄着拐杖,被两个东厂番子拦在山门外。老人满脸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响。
“韩师傅!”林穹喝止,“退下!”
韩匠头不看他,只盯着张彝宪:
“大人要查钢,老汉这里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张彝宪面前。
那是一枚钢锭。
不是苍穹阁新炼的焦炭钢——那七枚还藏在地窖里。这枚钢锭颜色灰暗,表面粗糙,边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
张彝宪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递给身后的匠头。
匠头用挫刀试了试,凑近细看,摇摇头。
“大人,这钢成色一般,比军器局的镔铁还差两分。”
张彝宪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是你们炼了三个月的‘新钢’?”
“回大人,”韩匠头垂首,“老汉手艺不精,让大人见笑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王爷在时,老汉就炼不出好钢。王爷没了,老汉还是炼不出。这采冶局……怕是辜负朝廷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穹看着他的背影。那佝偻的脊背,那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那根磨得光亮的紫檀木拐杖。
他从没见韩匠头对任何人弯过腰。
这是第一次。
张彝宪把那枚劣质钢锭随手丢在地上,像丢一块废铁。
“林大人,”他语带讥诮,“朝廷五万两银子,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林穹没有接话。
他俯身,捡起那枚钢锭。
钢锭还带着韩匠头掌心的余温,边缘的裂纹像老人手上纵横的伤疤。
“张大人,”他说,“下官还有矿务要理。送客。”
张彝宪脸色铁青。
但他终究没有理由再留。账册查不出问题,矿务查验合规,“新钢”不过是劣等品。他再纠缠,反倒显得刻意。
“走!”他一甩袖子,带着随从拂袖而去。
山门外,马蹄声渐渐远去。
韩匠头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韩师傅。”林穹走到他面前。
老人没有抬头。
“老汉……”他开口,声音嘶哑,“老汉把那炉废料留下了。本来要回炉重炼的。”
他顿了顿:
“林大人,那钢……是老汉这辈子造过最丢人的东西。”
林穹把那枚劣质钢锭放回他手里。
“韩师傅,”他说,“这是我见过最硬的东西。”
韩匠头抬头看他。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在微微闪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堵住了。他低下头,用残缺的手死死攥着那枚钢锭,指节发白。
“……老汉去封窑。”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窑场。
雪地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陈三追上去,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老汉自己走!”
他走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回头。
林穹站在山门外,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林大人。”曹谨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压低声音,“东厂那几个人没走远,在山下客栈住下了。”
林穹点点头。
“盯着他们。”
“是。”
曹谨转身要走。
“曹谨。”林穹叫住他。
“在。”
“今晚,”林穹说,“把地窖那七枚钢锭运进城,交给沈姑娘。”
曹谨一怔。
“那采冶局这边……”
“会有人来搜。”林穹望着暮色中渐浓的风雪,“让他们搜。”
当夜,子时。
三个黑影摸进了采冶局工棚。
他们没有点火把,动作极轻,显然训练有素。其中一个直奔案台,翻检图纸;另一个撬开工具柜,摸索暗格;第三个守在门口,望风。
图纸很多,但他们要找的那张不在。
工具柜空空如也。
暗格里只有几块普通的矿石样本。
“头儿,没有。”
“这边也没有。”
为首的东厂番子沉默片刻。
“搜窑场。”
三人摸向焦窑。窑门被新泥封死,触手冰凉。他们用匕首撬开封泥,探头向内——
里面只有一堆冷却的炉灰。
“钢呢?”
没人能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三人迅速撤离,没入夜色。
工棚里,图纸被翻得一片狼藉。
角落里,那枚劣质钢锭静静躺在地上,在透进窗缝的雪光里泛着暗淡的铁灰色。
次日清晨,陈三第一个发现工棚被翻过。
他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跑去报信。韩匠头拄着拐杖赶来,看到满地狼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一张张捡起散落的图纸,拍掉上面的灰,重新叠好。
“韩师傅,”陈三声音发颤,“咱们……”
“图纸在,工具在,人在。”韩匠头把图纸放回案上,“怕什么。”
他顿了顿。
“窑封了,钢运走了。他们有本事,把老汉这双废手也搜去。”
他摊开自己残缺的右手,在晨光下端详。
缺了三根手指。剩下两根也满是烫伤的老茧。
“这手,”他说,“除了打铁,什么也干不了。”
他抬头,望着雾灵山灰蒙蒙的天。
“够用了。”
三日后,腊月初三,京城传来两道消息。
第一道:建奴皇太极率八旗精兵,绕道蒙古,破喜峰口,直逼遵化。
蓟镇告急。
第二道:袁崇焕率关宁铁骑九千,昼夜驰援,已于昨日抵达蓟州城外。
辽东经略孙承宗亲笔手令:“京师锁钥,在此一战。诸军奋力,退敌者重赏。”
两封急报并置案头。
林穹先看第一封,再看第二封。
他的目光落在“遵化”二字上。
遵化失守,京师无险可守。
遵化守住了,建奴就会转攻蓟州。
蓟州之后呢?
三河?通州?还是直扑京城?
沈清澜坐在他身侧,握紧他的手。
林穹放下急报,望向窗外。
窗外没有雪,是难得晴朗的冬日。阳光从稀薄的云层漏下来,照在积雪的山峦上,一片刺目的白。
“清澜,”他说,“我们要换一样东西先造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
“火箭不造了吗?”
“造。”林穹说,“但边关等不了四年。”
他顿了顿。
“先造一门炮。一门能打五里、能移动、能一炮轰穿八旗铁浮屠的炮。”
沈清澜看着他。
“那炮,”她轻声,“有名字吗?”
林穹想了很久。
“就叫‘苍穹’吧。”
他望向北方。
那里有战火,有铁骑,有一个即将决定大明命运的冬天。
还有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要面对的——
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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