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雾灵山采冶局没有过节。

第八门炮的铸造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钢水已经出炉，正在浇铸。韩匠头守在模具旁，一步不肯离开。陈三蹲在他身侧，左手握着火钳，右手垂着，眼睛盯着那金红的洪流，一眨不眨。

刘栓儿蹲在陈三身后，大气不敢喘。

林穹站在窑场边，望着那炉火。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月饼，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

“林公子，”她说，“吃个月饼吧。”

林穹低头看了看。

“你做的？”

“嗯。”沈清澜说，“跟韩师傅借的炉子，烤的。馅是豆沙的，山上只有这个。”

林穹接过一个月饼，咬了一口。

甜。

很甜。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好吃吗？”沈清澜问。

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穹放下月饼，快步迎出去。

曹谨滚鞍下马，脸色铁青。

“林大人，”他说，“出事了。”

林穹心头一紧。

“什么事？”

“煤炭……”曹谨喘着粗气，“运煤的船，在通州被扣了。”

林穹愣住了。

“被扣？谁扣的？”

“漕运总督衙门。”曹谨说，“说是‘查验税银’，把船扣下了。押船的弟兄交涉了半天，没用。那边说了，什么时候补足税银，什么时候放船。”

“税银？”林穹皱眉，“咱们的税银按时交了，一分不少。”

“不是咱们的税银。”曹谨压低声音，“是漕运总督衙门那边，新加了一道‘煤炭税’。说西山来的煤，每船加征三十两。不交，不放船。”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通州，有运河，有被扣的煤船。

煤船上有三千斤焦炭、五千斤原煤。那是采冶局接下来一个月的用量。

没有煤，焦窑就得熄火。焦窑熄火，就没有焦炭。没有焦炭，就炼不成钢。炼不成钢，就铸不成炮。

第八门炮，就差最后一步了。

“漕运总督是谁？”林穹问。

曹谨沉默片刻。

“姓周，名延儒。”

林穹心头一沉。

周延儒。

东林党人，崇祯的宠臣，两年前入阁，去年加太子太保，总督漕运兼巡抚淮扬。此人圆滑，善钻营，从不轻易得罪人。

但他扣了苍穹阁的煤船。

为什么？

“林大人，”曹谨说，“卑职打听过了。周延儒去年纳了一个小妾，姓周，洛阳人。据说是福王府一个管事的远房侄女。”

林穹明白了。

又是福王。

强硬无用，来软的。软的不行，来阴的。

煤船被扣，焦窑熄火，炮铸不成。蓟州、大同、密云，都等着新炮。边关等着新炮。皇上等着新炮。

而他林穹，被困在雾灵山上，无计可施。

“林大人，”沈清澜轻声说，“要不我去一趟通州？”

林穹摇头。

“没用。”他说，“周延儒扣船，是福王授意的。你去，他说要交税银。交税银，他说要查验。查验完，他说要等公文。公文下来，一个月过去了。”

他顿了顿。

“炮，等不起。”

八月十六，采冶局的煤只剩三天的量。

韩匠头站在焦窑边，看着那堆越来越少的煤堆，一句话也没说。

陈三蹲在他身侧，低着头。

“韩师傅，”他小声问，“要不咱们少烧点？”

韩匠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向工棚。

林穹正在屋里写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韩匠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大人，”他说，“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穹放下笔。

“韩师傅请讲。”

韩匠头沉默片刻。

“煤被扣了，”他说，“咱们还有别的煤吗？”

林穹看着他。

“韩师傅的意思是……”

“西山煤，走运河，被扣了。”韩匠头一字一顿，“那不走运河的煤呢？”

林穹心头一动。

不走运河。

走陆路？

“陆路运煤，”林穹说，“成本高，运量小，耗时长。”

“耗时长，也比没有强。”韩匠头说，“老汉这辈子的经验——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顿了顿。

“咱们还有多少存煤？”

“够三天。”

“三天，”韩匠头说，“够老汉想出办法。”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了。

林穹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八月十七，方以智从藏经阁出来，找到林穹。

“林大人，”他说，“学生翻到一份旧档。”

他把一份泛黄的册子放在案上。

林穹低头看去。

是李长庚的笔记。

笔记上有一页，用朱笔圈着：

“雾灵山东麓二十里，有废弃煤窑一座。万历三十八年开，天启三年闭。窑主姓马，因欠税入狱，窑遂废。然窑中所产煤，质优，烟少，可炼焦炭。若能重启，可解燃眉之急。”

林穹看完，抬起头。

“这个马窑主，现在何处？”

方以智摇头。

“笔记没写。但学生查过县志，天启三年入狱的人，多半……”

他没说下去。

林穹明白。

天启三年，正是魏忠贤掌权的时候。入狱的人，多半没活着出来。

“那煤窑呢？”

“还在。”方以智说，“学生问了韩师傅，他说年轻时去过那一带，见过那窑。窑口塌了，但里面应该还能用。”

林穹站起身。

“走，去看看。”

八月十八，林穹带着方以智、曹谨，还有两个亲兵，进了雾灵山东麓。

山路崎岖，荒草没膝。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那处废弃的煤窑。

窑口塌了一半，碎石和泥土堵住了入口。窑边的工棚已经倒塌，只剩几根朽烂的木柱。杂草丛生，虫蛇出没，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来过。

方以智蹲在窑口边，探头往里看。

“太黑了，”他说，“什么也看不见。”

曹谨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火把，往窑里照了照。

窑道很深，火光照不到尽头。壁上长满青苔，地上有积水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林大人，”曹谨说，“卑职进去探探？”

林穹点点头。

曹谨把火把递给亲兵，自己从腰间解下一捆绳索，系在腰上。他接过火把，弯腰钻进窑口。

绳索一点一点往里放。

一丈，两丈，三丈……

忽然，绳索不动了。

林穹心头一紧。

“曹谨！”

窑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咳嗽声。

“林、林大人……”曹谨的声音从窑里传出来，“里面……里面还能走……但、但有东西……”

“什么东西？”

曹谨没有回答。

绳索又开始往里放。

四丈，五丈……

终于，绳索停了。

片刻后，曹谨从窑口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他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林穹。

林穹接过。

是一块煤。

但和他见过的煤不一样——这块煤呈深黑色，表面有玻璃般的光泽，敲击声清脆如磬。

“林大人，”曹谨喘着粗气，“里面……里面还有好多。整面煤壁，都是这种煤。”

林穹盯着那块煤，心跳加速。

无烟煤。

优质的无烟煤。

比西山煤好一倍，比洛阳送来的煤好三倍。

用这种煤炼焦，能炼出最好的焦炭。用这种焦炭炼钢，能炼出最好的钢。

“曹谨，”他说，“你立功了。”

八月十九，林穹回到采冶局。

他把那块煤递给韩匠头。

韩匠头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敲了敲，凑近耳朵听回声。最后他把煤放在地上，用锤子砸开，看断面。

“好煤。”他说，“比西山的强。”

他抬起头，看着林穹。

“林大人，这煤，能用多久？”

林穹摇头。

“不知道。窑里的储量，得挖开了才知道。”

韩匠头点点头。

“那还等什么？”他说，“开窑。”

八月二十，废弃煤窑重启。

方以智负责组织人手，清理窑口，加固窑道。曹谨带人下山采购木材，搭建新的工棚。王五从蓟州回来了，二话不说加入挖煤的队伍。刘铁头带着刘栓儿，负责运输。

韩匠头每天拄着拐杖，站在窑口边，看着一筐筐煤从窑里抬出来。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第六天，第一炉用新煤炼的焦炭出炉了。

焦炭呈银灰色，断面呈玻璃状，敲击声清脆如磬。

韩匠头把那块焦炭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递给陈三。

“收着。”他说，“给你孙子看。”

陈三愣住了。

“韩师傅，俺还没娶媳妇呢……”

韩匠头瞪他一眼。

“那就赶紧娶。”

陈三低下头，脸红了。

刘栓儿蹲在他身侧，捂着嘴笑。

远处，林穹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这一幕。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林公子，”她轻声说，“煤有了，炮能铸了。”

林穹点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福王不会善罢甘休。煤船被扣只是第一招。接下来，还有第二招、第三招、无数招。

他抬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洛阳。

夕阳西沉，把半个天烧成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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