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择交乃蔡王李蔚之后，颜太守借其宗族身份举荐，将他从录事参军直接提拔为平原郡长史。

他此番手段铁血且圆滑，一面张榜招兵，许以重饷厚诺，诱惑力十足。

一面亲率精干吏员，软磨硬泡加武力威慑，向郡中豪强“劝募”钱粮——

明言家国大义，暗隐刀光剑影，硬生生令私利折服。

未及旬日，平原城内外人声鼎沸，新募之兵竟逾万人！

粮仓迅速满盈，虽不丰足，却足以支撑一场恶战。

和琳、刁千岁、范冬馥等干吏拼死出力，奔走协调，几乎不眠不休。

另一边，徐浩、马相如、高抗朗三人揣着封大夫牒文与颜太守檄文，分三路疾驰。

徐浩南下，拜见清河尉张澹、济南太守李随、东平太守吴王李祗。

马相如奔东北至景城，会晤清池尉贾载、盐山尉穆宁。

高抗朗往西北，寻访饶阳太守卢全诚、河间司法参军李奂。

不几日捷报频传：

贾载联手穆宁斩杀伪太守刘道玄，会同景城长史李暐抄灭严庄宗族。

李随派游弈将訾嗣同，斩杀博平伪太守马冀。

李奂亦一刀斩了伪长史王怀忠，干净利落！

兵招齐、粮备足，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这些仓促聚集的农夫、商贾、手工业者，如何快速练成真能拼杀的锐士？

这成了眼下最紧迫的急事。

平原城内，三处最大校武场被紧急征用，日夜喧嚣，练军声震彻街巷。

东校场作为根基，裴旻一身劲装立在高台，不教花拳绣腿，只传庐山剑法中最基础、最致命的近身搏杀术——

劈、刺、格、挡干脆利落，配上扎实步法与腰马发力诀窍。

他寡言少语，示范却精准如尺，眼神扫过，新兵无不凛然。

他深谙，后续巷战混战，唯有一招制敌的本能，才能保命杀敌！

场中呼喝震天，汗水浸透黄土。

西校场是兵刃炼狱。

汪京凭着宗圣观夺魁的硬实力，亲授各类兵器用法——

长矛攒刺如林，横刀劈砍生风，钩镶盾牌撞击声震耳欲聋。

他因材施教，臂力雄浑者授重刀大戟，身形灵巧者练短兵暗器，穿梭队列间手把手纠正动作，语气温和却不容半分敷衍。

师门血仇、家国命运系于刀柄，他倾尽全力传授，新兵们迅速褪去生涩，挥刃渐有章法。

南校场主打战阵与远程打击，性格跳脱的唐小川，竟展露惊人组织天赋。

他将新兵分组演练，令行禁止、进退有序，更将自身精妙暗器手法，改良成易上手的飞石投掷术，教士兵借地形袭扰敌军。

他嗓门洪亮、言语风趣，驱散了训练枯燥，新兵士气始终高涨。

此外，徐浩统筹全局、亲授战阵变化。

马相如心思缜密，专教强弓劲弩的使用保养。

高抗朗骑射技艺精湛，专司骑兵选拔与基础骑射训练，各司其职，效率极高。

不过数日，平原练兵初有成效。可河南突传惊天噩耗——

封常清连战连败，被迫弃守洛阳西撤，丁酉日，洛阳沦陷！

辛丑午后，平原西门外朔风萧瑟、战云密布。

远处马蹄疾促，一队叛军骑兵护送黑袍使者疾驰而来，正是安禄山心腹段子光。

他身后之人提着血迹斑斑的木匣，匣中赫然是洛阳三义士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

当日在安禄山的叛军攻占洛阳的过程中，唐朝官员李憕、卢奕和蒋清坚守城池，誓死不屈，慷慨就义。

安禄山为威慑河北诸郡，特命人携三人首级传檄示众，气焰嚣张至极。

段子光趾高气扬地奔至城下，扯着嗓子叫嚣道：

“十二日，安仆射攻入洛阳，东京留守李憕和御史中丞卢奕不肯归附而死，河南尹达奚珣投降。河北诸郡若敢抗命，休怪我等无情！”

说罢掀开匣盖，三颗怒目圆睁的人头赫然现世，鲜血淋漓，令人不寒而栗。

城头瞬间死寂，唯有朔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见无人应声，段子光愈发猖狂，令人挥舞木匣，放声大笑：

“怎么？都吓破胆了，不敢作声了么？”

就在此时，城门轰然大开，一队人马缓缓驶出，为首者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正是颜真卿！

他身着戎装，腰佩宝剑，神色肃穆地凝视着段子光，朗声道：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城歇息，容我等商议归顺之事。”

段子光大喜过望，以为颜真卿已被震慑，当即勒马随行。

可刚进城门，裴旻、汪京、唐小川便率数百甲士从四周突袭，瞬间将其团团围住！

“颜真卿，你敢反我！”

段子光魂飞魄散，慌忙拔剑，

“我乃仆射使者，安节帅定会踏平你这小城，将你碎尸万段！”

颜真卿冷笑一声：

“叛贼走狗，也配在此狂吠！”

挥手示意间，汪京身形如电、大鹏展翅般欺近，一招欻如飞练游刃剑直架其脖颈，唐小川率甲士一拥而上，片刻便将随从尽数擒获，干净利落！

次日清晨，平原城外校场旌旗猎猎、鼓声震天、人山人海，一场庄严肃穆的誓师大会如期举行。

城门内外，三千团结军、三千静塞兵与一万新募士兵整齐列阵，铠甲如霜、刀剑如林，气势如虹。

会场中央，三具棺木整齐摆放，棺前素幡高悬，“忠魂不泯”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刺人眼目。

颜真卿身着素服，缓步至棺前，亲手打开血迹斑斑的木匣，取出三颗遗首。

虽面目模糊，他却一眼认出，正是三位忠臣的英灵。

点将台上，颜真卿一袭白衣、头戴纶巾，神色肃穆。

身后李择交、刁千岁等人肃立；裴旻、汪京、唐小川目光如电。

张澹、贾载等远道而来者，神色坚毅、气势凛然。

“诸位乡勇！”

颜真卿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昨日段子光携忠臣首级前来威慑，妄图动摇我等抗贼之心——他大错特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高亢激昂：

“这三义士，为守洛阳、护家国而死，忠臣义士，虽死犹荣！其魂不灭，其志不屈！我已命人以蒲草重塑其身，今日，我等亲祭英灵，昭告天地！”

话音未落，士兵抬来三具蒲草躯体，与遗首合为一体入棺。

颜真卿亲自为英灵整理衣冠、揩拭血迹，动作轻柔且虔诚，在场义士无不动容，热泪盈眶。

焚香祭酒、三拜九叩后，颜真卿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有力：

“忠义之士，天地可鉴！三义士在天有灵，颜真卿在此立誓，必诛叛贼，保我大唐，还天下太平！”

祭礼毕，颜真卿转身，目光如炬、杀气凛然：

“段子光为虎作伥，辱我大唐英烈，今日，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刀斧手押着五花大绑的段子光，还有数名安禄山潜伏的暗探，登上点将台。

段子光虽仍嘴硬叫嚣，眼神中却满是恐惧，身体瑟瑟发抖。

颜真卿冷喝：

“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今日，便是此獠死期！”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溅在青石台上，刺目惊心！

台下义士拍手称快、振臂高呼：

“诛杀叛贼！保我大唐！”

呼声如雷，震彻天地。

颜真卿趁势振臂，声震四方：

“诸位义士！安禄山狼子野心、起兵叛乱，生灵涂炭、社稷濒危！我等身为大唐子民，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誓师，誓与叛贼血战到底，不胜不归！”

他拔剑指北，气势滔天：

“圣人有旨，令我等起兵抗贼！安禄山虽占洛阳，可我平原义士，无一人贪生怕死！同心协力，必复失地、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万人齐声呐喊，声浪滔天、直冲云霄，震得风云变色。

盐山尉穆宁上前一步，高声请命：

“我等河北诸郡，愿奉颜太守为盟主，誓死抗贼、还我河山，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义士们再度沸腾，举兵高呼不止。

颜真卿抱拳深揖，语气铿锵：

“承蒙诸位不弃，真卿愿与诸君共赴国难！从今往后，我等便是同袍兄弟，生死与共、荣辱相依，不负国家、不负百姓！”

朔风凛冽，却吹不散众人心中怒火。

汪京望着眼前一幕，满心震撼——

他从未想过，一个以笔墨为生的文人，危难时刻竟有如此魄力与号召力！

那三具看似柔弱的头颅，却蕴含着大唐不屈的魂魄，令人敬畏。

他明白，真正的英雄，从不是靠铠甲利刃，而是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的忠义之心。

李憕、卢奕、蒋清便是这样的英雄！

颜真卿，便是这样的真英雄！

夕阳西下，余晖如金，洒满西门，染遍大地。

汪京望着浩浩荡荡的义军，暗暗立誓：此战，无论生死，必与颜太守并肩作战、死守大唐，绝不退缩！

风起云涌，战鼓雷鸣，一场关乎家国存亡的恶战，即将拉开序幕。

颜真卿命人杀鸡宰羊，犒赏三军，此处暂且不表。

当夜众人散去，议事堂灯火通明。

子时刚到，汪京与唐小川便接到颜太守急召，匆匆赶往太守府。

踏入堂中，只见颜真卿、裴旻、卢逖、颜季明四人，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往日议事纵有机密，也从未如此私密，显见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两位请坐。”

颜真卿神色凝重，亲自斟茶，“深夜相召，是有一桩生死要务相托。”

汪京与唐小川对视一眼，当即抱拳：

“太守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颜真卿缓缓开口：

“常山乃河北要冲，东连范阳、西接太原，是我兄长杲卿任职之地，他素有威望、深得民心。如今安禄山势大，兄长已在筹备起兵，可常山关乎河北全局，稍有闪失，抗贼大业便会功亏一篑！”

他语气愈发沉重：

“我所最忧心，便是兄长安危。他若有不测，常山必乱；常山一失，河北震动，再难与叛贼抗衡！”

裴旻接口道：

“杲卿太守年事已高，身边需忠勇可靠之人护佑。我思来想去，唯有你二人最合适，便向颜公举荐了你们。”

汪京当即起身，抱拳铿锵：

“太守有差遣，吾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必护杲卿太守周全！”

唐小川亦郑重附和：

“吾等虽武艺未精，必竭尽全力，誓保太守无虞！”

颜真卿欣慰地点头，转头问裴旻：

“裴兄，此事就托付给二位贤弟了？”

裴旻沉吟颔首：

“子丘、小川武艺超群、忠义冠世，必不负所托，实乃上选。”

“大师兄放心！”

汪京抱拳道，

“杲卿太守身系抗贼大计，吾必以师兄为范，纵临刀山火海，亦绝不退缩！”

唐小川亦道：

“我等定寸步不离，护太守万无一失！”

颜真卿看向四人，语重心长：

“此去常山路途凶险，某之外甥卢逖、侄儿季明与二位同行，还望你们护好他俩！”

说罢对卢逖、颜季明道：

“还不谢过两位少侠！”

卢逖、颜季明连忙起身拜谢，汪京、唐小川慌忙扶起，直言不敢当。

颜真卿走到堂前，望着北方夜空，良久才道：

“常山是河北抗贼咽喉，兄长举事胜败难料。你们此行携带圣人诏令与封大夫牒文，关乎军心士气，务必亲手交给六兄。常山诸事，皆听六兄调遣，尤重者，乃护六兄周全也！”

卢逖郑重叩首：

“舅父宽心，吾等定恪守谨微，不负所托！”

颜季明亦肃然作揖：

“侄儿定不辱十三叔之嘱！”

商议已定，四人决定次日清晨启程北上。

颜真卿亲自备妥行装，写下密信一封，交由卢逖转交颜杲卿。

汪京、唐小川回到住所收拾行囊，深知此去九死一生，可护卢逖、颜季明，护颜氏一门，护家国大义，纵使赴汤蹈火，也义无反顾。

次日天刚蒙蒙亮，四人便至城门外，颜真卿与裴旻亲自送行，反复叮嘱务必小心，马驳亦赶来送别。

“远之，此去常山，路途迢迢，须昼伏夜行，避敌军主力，切不可疏忽。”

颜真卿叫着卢逖的字，又对颜季明道：

“四郎，逢险境当先保身，勿逞匹夫之勇，留得青山在，方可再谋大业。”

卢逖跪拜在地，含泪点头：

“舅父放心，我等定谨慎行事，期盼早日凯旋！”

颜季明叩首告别：

“侄儿此去，望十三叔善自珍摄！”

裴旻将一柄宝剑郑重交予唐小川，沉声道：

“此剑名青嶂，乃我平日所用，今日赠你，护己护人。凡事听你五师兄吩咐，切不可鲁莽行事！”

唐小川双手接剑，眼角泛红，郑重应道：

“小川记住了，定不负大师兄嘱托！”

裴旻又转向汪京，语气深沉：

“师门复兴，全赖于你。此去重任在肩，凡事见机行事，务必照顾好小川。事成之后，我在平原，等你们平安归来。”

汪京叮嘱马驳好生照料大师兄，随后与唐小川俯身跪拜，辞别裴旻与颜真卿。

辰时三刻，四人翻身上马，扬鞭北上，踏上前往常山的凶险征途。

颜真卿与裴旻伫立城门外，目送他们远去，直至身影彻底隐没在晨雾之中，仍不肯离去。

前路未卜，风波难测，可四人心中信念如铁、斗志如燃——

为忠义，为家国，纵死无悔，义无反顾！

恰如骆宾王《送郑少府入辽共赋侠客远从戎》所云：

边烽警榆塞，侠客度桑乾。

柳叶开银镝，桃花照玉鞍。

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

不学燕丹客，徒歌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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