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震动。

光芒在收缩。

林薇站在门内，萧景琰的手还握在她腕上。

她回头。

门外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陆惊鸿浑身是伤，站得笔直。

沈星河躺在担架上，眼眶通红还在笑。

秦晚照裙摆上的血已经干涸，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破军站在最远处，黑色眼眸中数据流平稳滑动。

还有那些活着的人。

那些战死的人。

一百三十七张脸，她还记得。

她说过：“我带你们回去。”

她还没有做到。

但她会。

林薇转回头。

那两个画面还在。

左边，2025年的医院。

爸爸还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妈妈还趴在床边，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此刻正站在一扇门前，做最后的抉择。

右边，靖边将军府。

海棠花还在开。

那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林薇看着那树海棠。

她想起萧景琰说的话。

“等从东海回来，我们就在这儿，一起看海棠。”

“一辈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机械音。

是玄机子。

他跪在石门边，浑身是血，却抬起头，看着她。

“林薇。”

林薇停下。

玄机子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你……选哪边？”

林薇没有说话。

玄机子继续说：

“我选过。”

“三十五年前，我也站在一扇门前。”

“不是这扇。是另一扇。通往2025年的门。”

“明月已经走进去了。她回头看我，问：‘陈玄，你来不来？’”

他顿了顿。

“我没去。”

“我觉得，我们不该改变历史。不该干预这个世界。”

“我选了留下。”

“然后我用三十五年，追杀每一个想改变历史的人。”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以为我选对了。”

“直到今天。”

“看着你站在这里——”

他看着她。

“我才知道，我选错了。”

林薇看着他。

“为什么？”

玄机子低下头。

很久。

他说：

“因为历史……不是教科书上的那些字。”

“是活生生的人。”

“是草原上等我救的那个县，是我没救成的十万人。”

“是明月，是你。”

他抬起头。

“你母亲想改变的，不是‘历史’。”

“是‘人的生活’。”

林薇怔住。

玄机子继续说：

“你做的那些事——救边疆将士、帮星河振兴商业、助晚照革新医术——”

“让具体的人活得更好。”

“这就是意义。”

他看着她。

“我用了三十五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你只用三年。”

“你比我聪明。”

林薇看着他。

很久。

她开口：

“陈教授。”

玄机子怔住。

三十五年了，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呼叫他。

“你错了。”

玄机子没有说话。

林薇看着他。

“不是三年。”

“是我母亲。”

“她等了我三十一年。”

“她用三十一年，告诉我这个道理。”

玄机子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

肩膀在发抖。

林薇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

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两个画面。

左边，爸爸还握着她的手。

右边，海棠花还在开。

她站在中间。

看着左边。

爸爸还握着她的手。

妈妈还趴在床边。

她轻声说：

“爸，妈。”

“对不起。”

“但女儿……”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你们会替女儿高兴的。”

“对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

抬起手。

伸向——

右边。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萧景琰在看着她。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的手触到那树海棠。

粉白的花瓣，落在她掌心。

真实的。

温热的。

有生命的。

她握住一支海棠。

轻轻折断。

身后，机械音响起：

“选择确认：留在现时空。”

“归乡之门，永久关闭。”

石门开始剧烈震动。

光芒开始急速收缩。

林薇转过身。

她看着门外那些人。

看着萧景琰。

他站在门边，浑身是血，眼眶通红，却一步也没有动。

她走向他。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出那扇门。

光在她身后熄灭。

石门轰然关闭。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血珠。

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颤抖。

她举起那支海棠。

递给他。

“给你。”

萧景琰看着那支花。

粉白的。

柔软的。

像她。

他伸出手。

接过。

然后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紧到她的肋骨发疼。

但林薇没有躲。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他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傻子。”  她轻声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身后，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秦晚照终于哭出来。

沈星河咧嘴笑，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

陆惊鸿站得笔直，刀横在身前，眼眶红了。

破军站在最远处。

他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

三十八年前，苏明月说：“破军，替我守着。”

三十八年后，她回来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转身。

走向北方。

那里有云州。

有周明远。

有那些等着指挥官回来的人。

他要回去告诉他们——

“她回来了。”

良久。

萧景琰终于松开手。

他看着林薇。

眼眶通红。

“为什么？”

林薇看着他。

“为什么选这边？”

她想了想。

“因为这里有人等我。”

萧景琰没有说话。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

她顿了顿。

“因为这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心安的地方。”

萧景琰看着她。

很久。

他说：

“此心安处是吾乡。”

林薇怔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关于苏轼，关于柔奴，关于“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以为他没听进去。

但他记住了。

在最该说的时候，说出来了。

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念诗的？”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沾的一片海棠花瓣轻轻拈下。

那花瓣落在她掌心。

和刚才那支海棠，是同一棵树上的。

她看着那片花瓣。

想起右边那幅画面。

想起那树开满花的海棠。

想起萧景琰说的“一辈子”。

她抬起头。

“我们回家。”

萧景琰看着她。

“好。”

申时·石门下

所有人开始收拾。

伤员被抬上担架，尸体被仔细辨认、记录姓名。

陆惊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

林薇站在那些白布前，听着那些名字。

一百三十七个。

她记住了每一个。

沈星河躺在担架上，朝她挥手。

“嫂子！回去你得请我喝酒！我这三根肋骨，值不值一顿酒？”

林薇看他。

“值。”

沈星河咧嘴笑，笑着笑着又疼得龇牙咧嘴。

秦晚照走过来，站在林薇身边。

她没说话。

只是握住林薇的手。

林薇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上有血痂，有药渍，有缝合时留下的针眼。

但很稳。

“晚照。”

“嗯。”

“你长大了。”

秦晚照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把林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酉时·海岸边

船队准备返航。

林薇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紫色的海水。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

林薇没有回头。

“想母亲。”

萧景琰没有说话。

“她说，她替我去看他们了。”

“我爸，我妈。”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去。”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

她顿了顿。

“但我希望他们信。”

“希望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

“他们会信的。”

林薇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是你母亲。”

他顿了顿。

“她会让他们信的。”

林薇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嗯。”

戌时·海面上

船队启航。

林薇站在船头，看着蓬莱岛越来越小。

那座暗红色的岛，那座石门，那些死去的人——

都留在身后了。

秦晚照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披风。

“海上风大。”

林薇接过。

秦晚照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座远去的岛。

“薇薇姐。”

“嗯。”

“你说，玄机子……不，陈教授，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嗯。”

“他是不是……也想明白了？”

林薇沉默。

很久。

“想明白了。”  她说。

“但太晚了。”

秦晚照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林薇身边，一起看着那座岛。

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线上。

亥时·船舱里

夜深了。

林薇一个人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本母亲的日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永昌十年夏，母亲写给陈玄的那封信。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林薇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她提起笔。

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陈玄已收到。——林薇”

然后她合上日记。

放回怀里。

闭上眼。

梦里，她看见海棠花开了。

满树粉白。

萧景琰站在树下，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

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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