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春寒料峭·暗流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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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三月初九。
奉天城开了春,可这春跟没开似的。
西北风还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的枝条干巴巴的,连个芽苞都没爆。帅府后院的丁香也还秃着,枝子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讨要什么的手。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张请柬。
日本领事馆送来的。
粉红色的硬卡纸,上头印着烫金的樱花,打开来,里头是工工整整的中文——
“谨订于三月十二日午后二时,于日本领事馆举办春季亲善茶会,恭请张府女眷光临。
林权助 拜邀”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压着嗓门禀报:“小姐,领事馆那边特意让人带话,说这回茶会是‘女眷联谊’,请的是大帅府里头的太太小姐们。大帅那边……”
他顿了顿。
“大帅说,让您定。”
守芳没接话。
她把请柬轻轻放在案头,望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天。
不去,显得怕了。去,谁去?卢夫人身体不好,二太太那年让英国领事夫人堵得下不来台的事,全奉天都知道。其他人……更不行。
可她去,就是把自己搁在火上烤。
那些日本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可哪一个不是带着耳朵和眼睛来的?一句话说轻了,人家觉得你软;说重了,人家觉得你有敌意。旁边的“记者”们笔头子一动,第二天报纸上就能给你编出花来。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读过的那句话。
“外交场如战场。不见刀枪,可见血。”
马祥见她不说话,小心道:“小姐,要不……推了?就说家里有事……”
守芳摇头。
“推了这回,下回呢?”
她转过身。
“学铭呢?”
马祥一愣。
“二少爷?在书房念书呢。”
守芳点点头。
“叫他过来。”
学铭进门时,手里还攥着本书。
这半年多,他蹿了个子,快赶上守芳高了。人还是瘦,可精气神足了,眼睛里那层淡青早散了,换作另一种光——沉静的、专注的、像在算什么账目的光。
他见守芳,规规矩矩叫了声:“姐。”
守芳让他坐下。
“学铭,你那日语,学得怎么样了?”
学铭微微一怔。
“能说。能听。看书还差点。”
守芳点头。
“三月十二,日本领事馆有个茶会,你跟我去。”
学铭抬起头。
他看着守芳,那目光里有意外,有疑惑,可唯独没有害怕。
“姐,我去干啥?”
守芳看着他。
“你什么也不用干。就站我旁边,该吃吃,该喝喝。有人跟你说话,你答。没人跟你说话,你就听着。”
她顿了顿。
“有一条——人家要是问起你念什么书、学什么本事,你就说,喜欢算术,会打算盘。”
学铭沉默片刻。
“姐,我明白了。”
三月十二,午时刚过。
守芳带着学铭出了帅府后角门。
她今儿个穿的是那件藏青贡缎旗袍,领口镶一圈玄狐腋子毛,头发绾成髻,用那枚乌木簪子别住。浑身上下没一件首饰,素净得像一汪深水。
学铭穿的是件灰绸棉袍,干干净净,不张扬。他跟在守芳身后半步,垂着眼,不吭声。
马车往日本领事馆走。
路过北市场时,学铭忽然开口。
“姐,我想起个事。”
守芳看着他。
“什么事?”
学铭道:“昨儿个我看账本,看到三井物产去年在通化的木材收购报价。他们报的是每立方米十四元,可他们把运费、栈租、保险费都算在里头了,实际落到林场主手里的,不到九元。”
他顿了顿。
“要是按公道价算,他们至少昧了四成。”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说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可眼睛里没火气,只有一种沉静的、算账时的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锅炉房里拆那只座钟时的样子。
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较真。
“学铭,”她说,“今儿个茶会上,要是有人问你算术的事,你就拿这个算。”
学铭抬起头。
“姐,能说吗?”
守芳望着车窗外。
马车已经进了商埠地,路两边是日式木屋、俄式洋楼、西洋式的店铺。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能说。”她说,“要说得像小孩儿话,别像告状。”
学铭点头。
“我懂了。”
日本领事馆到了。
这是一座两层西式楼房,灰白色的墙,红色的瓦,门口立着两个穿和服的女招待。她们见守芳下车,躬身行礼,动作齐整得像量过的。
守芳带着学铭进了门。
茶会在二楼的大厅里。
地上铺着榻榻米,中间摆着几张矮几,上头放着茶具和点心。靠墙是一排屏风,画的是富士山和樱花。七八个日本女人跪坐在矮几旁,穿着各色和服,见守芳进来,齐齐欠身行礼。
守芳还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学铭坐在她身侧,垂着眼,一动不动。
领事夫人林夫人坐在主位。
她还是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一身藕荷色和服,腰间的带子系得端端正正。她笑着招呼守芳喝茶,问卢夫人身体可好,问奉天城今年春天来得晚,问帅府后院的丁香可开了。
守芳一一答了。
不冷不热,不多不少。
茶过三巡,林夫人忽然开口。
“张小姐,听说贵府二公子也在。这位就是吧?”
她看向学铭,笑得慈祥。
“多大了?念什么书?”
学铭抬起头,规规矩矩答了。
“十四了。念私塾,也看点新书。”
林夫人点点头。
“新书好。我们日本的孩子,也看新书。二公子最喜欢看什么书?”
学铭想了想。
“喜欢看算术书。”
旁边一个穿墨绿和服的夫人掩嘴笑起来。
“算术?那多枯燥。我们家的孩子,都看童话。”
学铭没接话。
他只是轻轻说了句。
“算术不枯燥。算术能算账。”
那夫人一愣。
“算账?算什么账?”
学铭看了看守芳。
守芳微微点头。
学铭道。
“比如木材的账。”
他把那套三井物产的账目,用最简单的话说了一遍。
——报价十四元。运费二元。栈租五角。保险费三角。税捐一元二角。加起来三元七角。十四元减去三元七角,剩十元三角。可林场主到手只有九元。那一元三角哪去了?
他说得不快,可条理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位穿墨绿和服的夫人。
“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一元三角,哪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夫人的脸微微涨红。
林夫人的笑容还在嘴角,可眼睛不笑了。
守芳轻轻开口。
“孩童戏言,领事阁下勿怪。”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小喜欢算账,见什么都想算一算。算得对不对的,我们也不懂。让夫人见笑了。”
林夫人笑了笑。
那笑容恢复得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公子真聪明。”她说,“这么小就会算账,将来定是栋梁之才。”
她又招呼人换茶、上点心,把话岔开了。
可守芳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年轻日本男人,一直没动。
这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穿和服,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也摆着茶,可一口没喝。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很。
那双眼睛,从守芳进门起,就没离开过她。
不是盯着看,是时不时扫过来一下。
看她。看学铭。看她和林夫人说话时的表情。看她端茶盏的手。
那目光让守芳想起一个人。
河本大作。
一样的深。一样的冷。一样的——危险。
她把这人的脸记在心里。
茶会散了。
林夫人送到楼梯口,客客气气地道别。守芳带着学铭下了楼,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领事馆大门时,守芳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窗后,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
正朝这边看。
守芳放下帘子。
学铭小声问:“姐,我今儿个……说错话了没?”
守芳摇头。
“没有。说得很好。”
学铭沉默片刻。
“姐,那个穿灰西装的日本人,一直看你。”
守芳看着他。
这孩子十四岁,眼睛却尖得很。
“你注意到了?”
学铭点头。
“他坐那儿,茶一口没喝,点心一口没吃。就盯着你看。”
他顿了顿。
“姐,那人是不是坏人?”
守芳没答。
马车轱辘碾过青砖,吱呀吱呀响。
良久。
她开口。
“学铭。”
“嗯?”
“往后你再看见这人,离他远点。”
学铭点头。
“我记住了。”
三月十二,酉时。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下首。
守芳站在堂中央,把茶会上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说到学铭算账那段,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看向站在守芳身侧的学铭。
这孩子从进门就没吭声,规规矩矩站着,垂着眼。
“学铭。”
学铭抬起头。
张作霖看着他。
“你算的那笔账,是真的?”
学铭点头。
“真的。账本上的数,我背下来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谁让你背的?”
学铭看了守芳一眼。
守芳没说话。
学铭道。
“我自己想看。姐给我的账本,我都看。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张作霖没再问。
他把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下去吧。”他说。
学铭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三人。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
“守芳。”
“在。”
“那个穿灰西装的日本人,你问清楚了没有?”
守芳摇头。
“没问。可那人不一般。”
杨宇霆忽然开口。
“大帅,领事馆最近多了个新面孔。听说是从汉口领事馆调来的,姓东乡,叫东乡茂德。”
他顿了顿。
“这人来头不小。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在外务省干了十年。1913年就在中国,汉口、奉天都待过。去年调回东京,今年又派回来。”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东乡茂德。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后来当过驻苏大使、驻美大使、太平洋战争时的外务大臣。战后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了二十年。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
此刻,这人正在奉天,坐在日本领事馆的角落里,盯着她看。
“爸,”她开口,“这人危险。”
张作霖看着她。
“怎么说?”
守芳道。
“林权助是老外交官,做事有规矩。可这人——他在暗处,不说话,不动作,就是看。看人,看细节,看破绽。”
她顿了顿。
“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日本人这是往老子身边安眼线呢。”
杨宇霆道。
“大帅,往后……”
张作霖摆摆手。
“往后的事往后说。今儿个,守芳和学铭干得好。”
他看向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带着学铭去,是早就算好的?”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学铭是块好料。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张作霖点点头。
“行。往后再有这种事,你看着办。”
三月十三,晨。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马祥从廊下跑来,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打听着了。那个人叫东乡茂德,东京帝大毕业,1913年来中国,在汉口领事馆待了五年,后来调奉天,去年回国,今年三月又调回来。现在是领事馆的‘特派书记官’。”
他顿了顿。
“领事馆的人说,这人话少,可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守芳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
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昨天茶会上,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
深得很。
冷得很。
像冬天的辽河,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是暗流。
“马祥。”
“在。”
“往后这个人,单独建个档。”
她顿了顿。
“他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能打听的,都打听。”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一场暗斗、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她想起昨儿个夜里,学铭临睡前让人送来的一张小纸条。
上头只有一行字。
“姐,那个人的眼睛,我记住了。”
守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窗外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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