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从早上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到中午变成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路全被封死。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后勤部急坏了。

李部长拍着桌子吼：“五个山区乡镇，粮断了！盐断了！药断了！交通员拼死送回来的消息，黑石沟已经饿死人了！”

屋里挤满了人，各区乡的干部，交通员，还有沈一鸣。杨林站在角落，脚镣哗啦响了一声。

“必须送物资进去！”李部长眼睛通红，“但雪深过腰，骡马都走不了，怎么送？”

众人沉默。这么大的雪，几十年不遇。强行进山，可能人没到，先冻死在半路。

“我建议，”沈一鸣开口，“集中所有库存，组织敢死队，分批运送。每队十人，背三十斤，沿途设补给点。”

“三十斤？杯水车薪！”一个乡干部摇头，“黑石沟三百多口人，三十斤粮够吃几天？”

“那你说怎么办？”李部长瞪他。

乡干部噎住。

杨林举起手。所有人看向他。

“杨林，你说。”李部长点头。

“不能盲目送。”杨林走到地图前——那是手绘的陕北地形图，粗糙，但关键村庄都标着，“先摸清：哪里最缺？缺什么？我们能出多少？怎么运损耗最小？”

他拿起木炭条，在地图上画：“我建议分四步。”

“第一，各村自查。每个村都有交通员，雪停间隙，让他们用最简方式传递信息——我设计个‘物资急报表’，就三个选项：缺粮、缺盐、缺药。程度分三级：紧急、严重、一般。”

“第二，中心调度。根据急报和我们库存，计算最优调配方案。哪个村有富余，先调给最急的村。比如赵家塬存粮多，但缺盐；柳树坪有盐，但缺粮。可以互换。”

“第三，分段运输。不要求一步到位，在中间点设接力站。第一批人送到甲站，返回；第二批人从甲站送到乙站。这样每人负担轻，还能轮换休息。”

“第四，以工代赈。动员受灾轻的村出人力，我们付给粮食或盐。既解决了运输人力，又救济了轻灾村。”

他说完，屋里安静。

老陈第一个反对：“太复杂！等你这套弄完，人都饿死了！”

“是啊，远水不解近渴！”几个乡干部附和。

沈一鸣却摸着下巴：“有意思。但你怎么保证信息传递及时？雪这么大，交通员可能困在半路。”

“用烟火。”杨林说，“白天烧湿柴，浓烟为号；晚上点火把。不同数量的烟柱或火把，代表不同信息。这是土办法，但管用。”

李部长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外面，风呼啸着，卷起雪沫拍打窗户。

“给你三天。”李部长终于开口，“杨林，按你的法子办。需要谁，点名。但有一条——救不回人，我撤你职；送了命，我替你扛着。”

“是！”杨林挺直腰板。

他立刻行动。先设计“物资急报表”——就是一张小纸片，上面画三个圈，分别代表粮、盐、药。紧急就涂黑，严重画斜线，一般画个点。背面写村名和日期。

然后培训六个年轻战士，包括赵小虎，教他们怎么看烟火信号，怎么记录。

“记住，烟柱一道代表缺粮，两道缺盐，三道缺药。火把同理。”杨林反复强调，“看到信号，立刻记下，回来报我。”

六个战士分组出发，每人负责一个方向。

杨林回到仓库，开始盘点库存。粮食、盐、药品、御寒衣物……每样都清点，记录可用量。老陈虽然不满，但还是帮忙。

沈一鸣主动加入：“我帮你算。”

三人忙到深夜。油灯下，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结果出来了：全县库存粮食还能撑半个月，盐最缺，只够七天。药品几乎为零，只有徐先生自制的草药包。

“必须先保盐。”杨林说，“人长期缺盐，会浮肿，没力气。”

“盐都在县城仓库，怎么运进山？”沈一鸣问。

杨林指着地图：“走河谷。河谷雪浅，而且背风。组织人用雪橇——咱们没有，就现做。木板加藤条，能拉货。”

“谁会做？”

“我会。”杨林说，“以前在东北见过。”

其实是穿越前在滑雪场玩过，但原理差不多。

李部长批准了方案。连夜动员，从轻灾的村子找了二十个木匠，集中到后勤部院子。杨林指挥，拆门板、拆床板，用火烤弯，绑上藤条。天亮时，做了十架简易雪橇。

第一天下午，第一批信息回来了。

赵小虎浑身是雪，脸冻得青紫，但眼睛亮着：“杨同志！黑石沟……三道烟！最急！柳树坪两道烟，缺盐！”

杨林立刻在地图上插小旗：黑石沟插红旗，柳树坪插黄旗。

其他信息陆续传回。五个受灾村，三个缺粮，两个缺盐，一个缺药。

“调度。”杨林开始计算，“赵家塬有存粮，距离黑石沟三十里，中间要翻山。柳树坪缺盐，但县里有盐，距离二十里，可走河谷……”

他快速分配任务：组织两支运输队。一队二十人，背粮翻山，目标黑石沟；一队十五人，用雪橇运盐，目标柳树坪。

“我去黑石沟。”杨林说。

“你？”李部长皱眉，“你脚伤没好，还戴着镣铐。”

“我的方案我去执行。”杨林坚持，“而且，黑石沟最急，需要有人现场指挥。”

李部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行。但赵小虎必须跟着你。”

“明白。”

出发前，李部长亲手打开杨林的脚镣。

铁环脱落，掉在雪地上，闷响。

“活着回来。”李部长说，声音有点哑。

杨林弯腰捡起镣铐，揣进怀里：“回来再戴。”

他转身，带着二十人的运粮队，踏进雪地。

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风像刀子，割着脸。肩伤又开始疼，但他咬牙忍着。

赵小虎跟在旁边，小声说：“杨同志，其实俺可以背你一段……”

“不用。”杨林说，“我能行。”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

杨林回头，看见后勤部院子越来越远，沈一鸣站在门口，朝这边望着。

风雪模糊了他的身影。

杨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

赢了，救人，也救自己。

输了，可能就埋在雪里了。

但他必须走。

因为那句刻在墙上的话。

他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知道，他为什么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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