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初夏已染暑气，开封府衙署的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却驱不散堂内的沉凝。赵德昭捏着钱若水递来的密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函上的墨迹还带着北疆驿卒的汗渍，字字皆染烽火——耶律斜轸率三万契丹铁骑叩关雁门，连破三座边寨，守将潘美遣使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军。

而淮南的密报更添焦灼，那支自称“复国军”的神秘武装，竟已袭取南唐濠州外围的三县渡口，所过之处劫掠粮秣，却不与南唐官军死战，反倒数次遣人潜往契丹营中，似在互通消息。更令人心惊的是，密探探得，这“复国军”的旗号之下，竟有不少昔日晋王府安插在南唐的死士，为首者竟是赵光义当年的心腹谋士，曾隐于南唐礼部的卢多逊。

“卢多逊竟未被清查？”赵德昭将密函拍在案上，声线冷冽。前番肃清晋党，只当赵光义的党羽已一网打尽，竟漏了这等狡徒，此人足智多谋，深谙宋、唐、契丹三方情势，如今勾结契丹、搅动淮南，必是要借外患搅乱大宋根基。

钱若水躬身回道：“卢多逊早料到会有清查，去年便假死脱身，隐于南唐淮南之地，想来是早受赵光义嘱托，留作后手。如今他借‘复国军’之名，一边挑动南唐对大宋的疑虑，一边联结契丹，其意无非是让我大宋南北受敌，无暇他顾。”

正说话间，殿中监奉旨而来，高声传赵匡胤口谕，召赵德昭即刻入宫议事。赵德昭整冠束带，随殿中监往紫宸殿而去，沿途见禁军整队而行，甲胄铿锵，汴梁城的平静之下，已是剑拔弩张。

紫宸殿内，赵匡胤端坐龙椅，案上摊着北疆与淮南的舆图，几位开国重臣肃立两侧，皆面色凝重。见赵德昭入内，赵匡胤抬手示意，沉声道：“德昭，雁门告急，淮南生乱，南北同时起火，诸卿皆有献策，你且说说，大宋该先守北，还是先定南？”

殿前都点检石守信率先出列：“陛下，契丹铁骑势大，雁门乃北疆门户，一旦失守，契丹便可长驱直入，威逼河朔，臣以为当倾全国之兵先援雁门，淮南之事可令南唐自行清剿，我大宋只需扼守边境即可。”

“石将军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薛居正随即反驳，“淮南暗流乃晋党余孽搅动，卢多逊勾结契丹，若放任不管，南唐恐生异心，若南唐与契丹暗中勾结，我大宋便成腹背受敌之势。何况北疆有潘美守雁门，虽处劣势，却尚能支撑，淮南之患乃内忧引外患，必先除之！”

两派大臣各执一词，殿内争论不休。赵匡胤目光落在赵德昭身上，沉声道：“德昭，你掌朝政，总揽大局，朕要你一言定策。”

赵德昭上前一步，手指舆图上的雁门与淮南，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南北皆不可弃，却也不可分兵力过甚，当以‘北守南剿，联唐制敌’为策。”

他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赵德昭继续道：“北疆雁门，潘美将军治军严明，虽兵少，却熟稔边地情势，只需发精兵两万，由高怀德率领驰援，再令云州、应州守军出兵袭扰契丹后路，断其粮道，耶律斜轸孤军深入，必不敢久战，此为北守；淮南之患，根在卢多逊与晋党余孽，而非南唐，若我大宋直接出兵，恐遭南唐猜忌，反让卢多逊有机可乘，不如遣使者入南唐，与李昪定下盟约，大宋出玄甲卫精锐一千，由杨业率领，协同南唐官军清剿‘复国军’，共享情报，共分战果，此为联唐制敌、南剿；同时，京营留兵三万，由石守信统领，镇守汴梁及河朔要道，以防契丹绕路南下，又防晋党残余在国内作乱。”

这番话条理清晰，兼顾南北情势，既扼制了外患，又化解了与南唐的隔阂，更留足了京畿防御的兵力。石守信与薛居正相视一眼，皆面露赞同，其余大臣也纷纷附议。

赵匡胤眼中闪过赞许，重重点头：“准奏！即刻下旨，以高怀德为云应路行营都部署，率两万禁军驰援雁门，归潘美节制；以杨业为淮南行营副总管，领玄甲卫一千精锐，持朕的国书出使南唐，与李昪商定合剿之策；石守信统领京营三万，镇守京畿及河朔；德昭仍居开封尹，总揽后方粮草军械调度，凡全国州府，皆需听你调遣，务必保障南北战事供给！”

“儿臣遵旨！”赵德昭躬身领命，心中清楚，这道旨意，是父皇对他的全然托付，大宋的江山社稷，此刻便扛在了他的肩上。

旨意传下，汴梁城即刻动了起来。高怀德点齐两万禁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次日便开拔北上，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彻郊野；杨业则挑选玄甲卫一千精锐，皆骑快马、配利刃，持赵匡胤的国书，星夜赶往南唐金陵；钱若水则领户部官员，连夜调度粮草军械，从汴梁、开封、郑州等州府调运粮食、箭矢、甲胄，源源不断送往南北两路。

赵德昭坐镇开封府，昼夜不息，处理各地奏报。白日里，他接见各州府派来的押运官，敲定粮草运输的路线与时间，严防粮道被劫；夜里，他与玄甲卫统领商议，继续清查晋党残余，凡有与卢多逊、契丹有牵连者，一律捉拿归案，绝不姑息。几日夜下来，眼边虽染倦色，却未有半分懈怠，府衙的灯火，夜夜亮至天明。

而北疆的雁门关，此刻已是烽火连天。耶律斜轸亲率铁骑猛攻雁门东隘，契丹骑兵往来驰骋，箭如雨下，潘美率领边军死守隘口，箭矢用尽，便以滚木礌石相抗，城墙之上，宋兵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却无一人后退。

潘美立于城头，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契丹铁骑，眉头紧锁。他已遣数批使者求援，却不知朝廷援军何时能到，雁门守军仅有八千，连日激战，伤亡过半，若契丹再发起猛攻，东隘恐难坚守。

“将军，契丹又在列阵了！”偏将高声禀报，声音中带着疲惫。潘美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沉声道：“传我令，所有将士上城，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死守东隘，援军必至！”

话音未落，却见契丹军阵后突然大乱，喊杀声四起，一彪宋军铁骑从侧后方冲杀而来，为首一员大将，银盔银甲，手持一杆金枪，正是高怀德！他奉赵德昭之命，率援军星夜兼程，绕至契丹军后，趁其猛攻雁门之际，突然发难。

“援军到了！”城上宋兵见此情景，皆高声欢呼，士气大振。潘美当即下令，开城门杀出，城内边军与城外援军两面夹击，契丹铁骑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耶律斜轸见状，怒喝连连，亲自率军抵挡，却怎奈宋军士气如虹，高怀德枪法凌厉，连斩契丹数员大将，契丹军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激战半日，耶律斜轸见大势已去，又恐粮道被云、应二州宋军截断，只得下令撤军，率残部往北逃窜。高怀德与潘美率军追击二十余里，斩获无数，方才收兵回营。雁门之围，暂得缓解。

而淮南之地，杨业已率领玄甲卫精锐抵达金陵。李昪接见杨业，见其手持赵匡胤国书，言辞恳切，又闻雁门宋军已击退契丹，心中也清楚，卢多逊的“复国军”并非真的为南唐谋利，而是意在挑动宋唐相争，让契丹坐收渔利。

加之杨业提出的合剿之策极为诚恳：宋军玄甲卫为先锋，南唐官军为主力，清剿所得的粮秣军械，归南唐所有，大宋只求擒杀卢多逊及晋党余孽，永绝淮南后患。李昪当即应允，命南唐镇南军节度使林仁肇为都部署，与杨业合兵一处，共剿“复国军”。

杨业率领的玄甲卫精锐，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射箭技艺高超，近战勇猛。与南唐官军会合后，杨业先派细作探明“复国军”的营地所在——卢多逊率部盘踞在濠州与寿州之间的瓦埠湖畔，依水扎营，以为天险。

杨业与林仁肇商议，定下声东击西之策：由南唐官军佯攻瓦埠湖东岸的营寨，吸引卢多逊的主力，杨业则率领玄甲卫精锐，趁夜从西岸偷渡，直取“复国军”的中军大营。

是夜，月色朦胧，湖水微澜。杨业率玄甲卫精锐，乘轻舟偷渡瓦埠湖，舟行无声，抵达西岸后，皆弃舟登岸，悄无声息地摸向“复国军”的中军大营。营中守兵皆被东岸的战事吸引，毫无防备，玄甲卫将士如猛虎下山，杀入营中，逢人便斩，遇旗便砍。

卢多逊正在中军帐中与契丹使者商议，听闻营中大乱，大惊失色，忙率亲信出逃，却正遇杨业拦路。杨业手持长刀，目光如炬，厉声喝道：“卢多逊，你勾结契丹，搅动淮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卢多逊见状，魂飞魄散，忙令亲信拼死抵挡，自己则趁乱往南唐境内逃窜。杨业长刀挥舞，斩杀数名亲信，却被其余人缠住，眼睁睁看着卢多逊逃远。虽未擒杀卢多逊，却端了“复国军”的中军大营，斩杀其部众数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残余的“复国军”部众群龙无首，四散而逃，淮南的乱象，也暂得平息。

捷报接连传回汴梁，雁门击退契丹，淮南平定“复国军”，朝野上下一片振奋。赵匡胤龙颜大悦，下旨嘉奖高怀德、潘美、杨业等人，赏金银、升爵位，更对赵德昭的调度之功大加赞赏，称其“有治国安邦之能，堪当大任”。

开封府衙署内，赵德昭看着送来的捷报，却未有半分喜色。钱若水站在一旁，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道：“郡王，雁门与淮南皆传捷报，陛下大喜，郡王何故忧心？”

赵德昭抬手点了点捷报上的一行字——“卢多逊遁走，不知所踪”，沉声道：“卢多逊未擒，便是心腹大患，此人狡诈，必还会勾结契丹，卷土重来。且耶律斜轸虽败，却只是折损了部分兵力，契丹主力仍在，北疆的威胁，并未彻底解除。”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雁门以北的幽州之地，又看向淮南的濠州渡口，缓缓道：“何况，经此一役，契丹必知大宋的虚实，而南唐虽与我大宋合剿‘复国军’，却仍对我大宋心存戒备，若契丹再次南下，联合南唐，大宋的处境，仍会凶险。”

正说着，玄甲卫的探马匆匆来报，递上一封密报：“郡王，北疆探得，耶律斜轸败回契丹后，并未被治罪，反而被契丹主耶律贤加官进爵，又拨给五万铁骑，似有再次南下之意；另外，淮南有细作探得，卢多逊遁走后，竟往幽州而去，似要投奔契丹！”

赵德昭接过密报，看完之后，眸色愈沉。卢多逊投往契丹，必会将大宋的南北情势尽数告知耶律贤，契丹若再举兵，必是有备而来，而这一次，恐怕不会再只攻雁门一处。

汴梁的初夏风暖，却吹不散赵德昭心中的寒意。他知道，这一次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的喘息，北疆的烽烟尚未散尽，淮南的暗流仍在涌动，契丹与晋党残余勾结一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大宋的北疆上空，悄然酝酿。

他握紧腰间的佩剑，指尖抚过冰冷的剑鞘，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无论风暴何等猛烈，他都将守好大宋的江山，北拒契丹，南平暗流，肃清余孽，让大宋的天下，重归安稳。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幽州的方向，卢多逊已踏入契丹的地界，身后跟着数名亲信，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他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德昭，你虽平定了淮南与雁门，却不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契丹的铁骑，终将踏破大宋的江山，而晋王殿下的夙愿，终将由我来实现。

北疆的风，愈发凛冽，吹起了漫天黄沙，也吹来了更浓的烽火气息。大宋的边境，再次进入了全面戒备，一场南北交织的大战，已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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