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6章修复师的眼睛
雨中的镇江博物馆像一座沉默的灰色堡垒。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大门外的廊檐下,看着雨水从飞檐上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已是下午三点,但天色阴沉得像傍晚,博物馆里早早亮起了灯,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陈列的青铜器、瓷器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确定老陈会在这儿?”谢依兰问。她收起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他的工具箱落在茶楼了。”楼明之举起手里的黑色工具箱,“他这样的人,工具就是吃饭的家伙,不会丢下不管。”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他家?”
“博物馆是他工作的地方,在这里谈话,比在家里安全。”楼明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而且,他应该料到我们会来。”
大厅里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楼明之出示了证件——虽然已经被停职,但警官证还没收回,在某些时候依然有用。
“找文物修复部的陈师傅。”他说。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指指右边的走廊:“一直走,最里面那间就是。”
修复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楼明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陈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化学试剂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满了等待修复的文物:破碎的陶罐、锈蚀的青铜剑、褪色的书画卷轴...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灯下,老陈正用镊子夹着一块瓷片,仔细地比对位置。
“陈师傅。”楼明之把工具箱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老陈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楼先生,谢小姐。坐。”
工作台对面有两把旧椅子,楼明之和谢依兰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老陈放下镊子,拿起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工具箱,谢谢。”他说,但并没有去拿的意思。
“不客气。”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份卷宗,摊开在工作台上,“陈师傅,这三个人,您认识吗?”
老陈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擦手:“认识。”
这么干脆的回答,反而让楼明之有些意外。他做好了对方否认、推诿、顾左右而言他的准备,却没料到老陈这么直接。
“能说说吗?”谢依兰问。
老陈放下软布,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出疲惫,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
“赵大海,本名赵海,河南人。1995年来镇江,在青霜门旗下的武馆当教练。2000年武馆关门,他买了辆货车跑运输。2003年出车祸死了。”老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钱桂芳,本地人,体校游泳教练。她年轻时是省武术队的,叶霜华的学生。2008年溺水身亡。孙建军,仓库管理员,在青霜门旧址的仓库干了二十年,2015年仓库失火,他没能跑出来。”
“他们都和青霜门有关。”楼明之说。
“镇江城里,和青霜门有关的人多了去了。”老陈重新戴上眼镜,“青霜门鼎盛的时候,门下弟子三百,加上杂役、伙计,少说五百人。这些人后来散的散,走的走,但大多数还留在镇江,讨生活。”
“可这三个人都死了,而且死得蹊跷。”
“人都会死。”老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车祸,溺水,火灾,每天都有。楼先生是警察,应该比我清楚,意外死亡在死亡案例中占多大比例。”
“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楼明之也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与老陈隔着桌子对视,“三个和青霜门有关的人,在十二年里先后死于‘意外’,现场都有青霜门的标记。陈师傅,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老陈沉默。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陈师傅,”谢依兰轻声说,“我师叔法号依山,2003年来过镇江,调查青霜门的案子。他失踪了。您...听说过他吗?”
老陈的背影僵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楼明之捕捉到了。
“依山...”老陈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那个和尚。”
“您见过他?”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见过。”老陈走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他来找过我,问青霜门的事。我告诉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不听,非要查。”
楼明之接过那些信纸。是依山写给老陈的信,总共五封,时间跨度从2003年3月到5月。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询问青霜门的旧事,问门主林青崖的为人,问叶霜华的性格,问门派里的人际关系。字迹很工整,看得出写信的人很认真。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2003年5月15日,也就是依山给师父写信的两天前。这封信的内容有些不同:
“陈兄台鉴:弟近日探得一事,甚为蹊跷。青霜门覆灭前夕,门中曾有一批古物秘密运出,似是门主早有预感。此批古物下落不明,但弟闻江湖传言,其中或有涉及门派兴衰之秘。弟欲深究,然阻力重重,恐有不测。若弟三日内无音讯,此信即为遗言。青霜一案,水深难测,陈兄珍重,勿再涉入。弟依山手书。”
“他预感到了危险。”楼明之放下信纸,“而且提到了古物。什么古物?”
老陈从木盒底层又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楼明之。照片很旧了,边缘已经发黄,但画面还算清晰:是一尊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内壁似乎还有铭文。
“这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叫‘青霜鼎’。”老陈说,“据说是明朝永乐年间铸造的,林家的传家宝。青霜门的名号,就是从这个鼎来的。”
楼明之仔细看着照片。鼎的造型古朴大气,虽然只是黑白照片,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厚重的历史感。鼎身一侧,刻着一个清晰的三角标记——和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这个鼎现在在哪儿?”谢依兰问。
“不知道。”老陈摇头,“青霜门出事后,鼎就不见了。有人说被官府抄走了,有人说被门人带走了,也有人说毁在了那场大火里。”
“大火?”楼明之敏锐地抓住这个词,“青霜门是毁于火灾?”
老陈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青霜门那一晚,确实起了火。”他缓缓说道,“火是从主殿烧起来的,烧了整整一夜。等火灭了,整个门派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官府来查,说是意外失火,但明眼人都知道,那火起得太突然,烧得太快,不像是意外。”
“死了多少人?”
“当时在门里的,七十八口,一个都没跑出来。”老陈的声音很低,“林青崖,叶霜华,他们的女儿林霜——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小姑娘,还有几十个弟子、仆人,全烧死了。尸体都碳化了,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只能合葬。”
“可你刚才说,有个小姑娘逃出来了。”
“那是后来的说法。”老陈重新戴上眼镜,“当时官府给的结论是全死了。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林家的小姑娘那天晚上不在门里,去外婆家了,逃过一劫。也有人说,是被人救走了。传了这么多年,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楼明之的脑海里飞速运转。如果青霜鼎真的存在,而且价值连城,那就有足够的动机引发血案。但如果只是为了夺宝,一把火烧了岂不是玉石俱焚?除非...除非凶手不仅要夺宝,还要灭口,要彻底抹去青霜门存在的痕迹。
“陈师傅,”他盯着老陈的眼睛,“您对青霜门的事这么了解,当年应该和门里有过往来吧?”
老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是林青崖的朋友。我们年轻时就认识,他喜欢收藏古兵器,经常来博物馆找我,让我帮他鉴定。后来他成立了青霜门,我还去道贺过。”
“那晚出事前,您见过他吗?”
“见过。”老陈的喉结动了动,“出事前三天,他来找过我,神情很慌张。他说有人盯上了青霜鼎,要出高价买,他不肯,对方就威胁他。我劝他报警,他说没证据,报警也没用。”
“他说是谁了吗?”
“没说。”老陈摇头,“他只说,对方来头很大,他惹不起。那天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保管。”
老陈转身,从身后架子的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木匣很旧了,红漆斑驳,但雕花精美。他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红色丝绸,丝绸上放着一块青铜令牌。
楼明之的呼吸一滞。
那块令牌,和他恩师留下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厚度,同样的青铜质地。唯一不同的是,恩师那块背面刻的是“霜”字,而这块刻的是“青”字。
“这是青霜门的掌门令牌。”老陈将令牌递给楼明之,“一共两块,‘青’令由门主保管,‘霜’令由门主夫人保管。两块令牌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青霜门的密室——传说中存放青霜鼎的地方。”
楼明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令牌正面刻着云纹,中间是一个篆书的“令”字;背面是“青”字,笔力遒劲。
“林青崖为什么要把这个给你?”谢依兰问。
“他说,如果三天后他没来找我,就说明出事了。”老陈的声音有些哽咽,“让我把令牌交给...交给该给的人。我问该给谁,他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来。”
“嗯。三天后,青霜门就出事了。”老陈闭上眼睛,像是要平复情绪,“我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废墟还在冒烟。官府的人封锁了现场,不让人靠近。我在外围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匆匆离开。我想追上去,但人太多,没追上。”
“女人?小女孩?”楼明之追问,“你看清她们的样子了吗?”
“女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趴在女人肩上,好像在哭。”老陈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我当时想,那可能就是林家的小姑娘。后来江湖上传说她逃出来了,我就更确定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
楼明之看着手中的令牌,又想起恩师那块。两块令牌,一块在恩师手里,一块在林青崖的朋友手里。恩师查青霜门的案子,林青崖预感要出事——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陈师傅,”他抬起头,“您认识一个叫林正风的警察吗?”
老陈的表情明显一怔:“林正风...认识。他是当年负责青霜门案子的警察之一。怎么,你也认识他?”
“他是我师父。”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七年前,他死了。官方说是心脏病突发,但我不信。他死前,正在查一桩旧案,很可能就是青霜门的案子。”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楼明之和谢依兰,肩膀微微颤抖。
“陈师傅?”谢依兰轻声唤道。
“林正风...”老陈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压抑的情绪,“他是个好警察。当年青霜门的案子,只有他坚持要查下去。其他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威胁,只有他,一根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他就死了。”楼明之说。
“死了。”老陈重复道,声音低得像叹息,“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好几个想查这个案子的人。赵大海,钱桂芳,孙建军...他们都是。他们以为二十年过去了,没事了,可以松口气了。结果呢?一个一个,都死了。”
“是谁杀了他们?”谢依兰问。
老陈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人死前,都收到过一封信。信里就一句话:‘青霜旧事,勿再提及。’”
“信呢?”
“烧了。”老陈苦笑,“谁还敢留?赵大海收到信,没当回事,三天后出车祸。钱桂芳收到信,吓得要死,辞了工作躲起来,还是没躲过。孙建军收到信,把信给我看,问我怎么办。我说,走吧,离开镇江,越远越好。他说,能去哪儿?一辈子躲躲藏藏?结果,他也死了。”
房间里再次沉默。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楼明之将令牌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这块令牌,能借我看看吗?”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楼先生,我劝你一句,别查了。林正风是你师父,你想为他讨个公道,我理解。但这条路,走下去会死人的。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没必要趟这浑水。”
“正因为不是警察了,才更要查。”楼明之说,“警察有警察的规矩,我现在没有。谁杀了师父,谁害了那些人,我就要把谁揪出来。”
“就算搭上自己的命?”
“就算搭上自己的命。”
老陈盯着楼明之看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将木匣推过来:“令牌你拿去吧。反正留在我这儿,也是个祸害。也许...也许你真能查出点什么。”
楼明之接过木匣:“谢谢。”
“不用谢我。”老陈摆摆手,“要谢,就谢你师父。他当年没查完的案子,你要是能替他查完,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谢依兰忽然问:“陈师傅,那青霜鼎,真的值那么多钱吗?值得为它杀那么多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青霜鼎的价值,不在它本身。那鼎是明成祖赏给林家先祖的,据说鼎里藏着个秘密,关于一批宝藏的下落。但具体是什么,只有林家人知道。林青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问他,他也只是笑笑,说那是祖宗的东西,他不敢动。”
宝藏。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如果真是为了宝藏,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夺宝,灭口,掩盖真相——标准的谋财害命套路。只是这财太大了,大得足以让人泯灭人性,杀那么多人。
“最后一个问题,”楼明之说,“许又开,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老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许先生...是个文化人。他写武侠小说,研究武侠历史,青霜门的事,他写过文章。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楼明之能看出来,老陈在隐瞒什么。但逼问也没有用,老陈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再说下去,恐怕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陈师傅,今天的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楼明之郑重地说,“为了您的安全。”
老陈苦笑:“我懂。你们走吧,我要下班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老陈忽然叫住他们:“楼先生。”
楼明之回头。
“小心点。”老陈说,眼神里有真切的担忧,“那些人...比你们想象的更狠。”
楼明之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大厅时,楼明之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还在看手机,但姿势很僵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根本没有在看内容。他的眼角余光,一直瞟着他们。
楼明之不动声色地拉起谢依兰的手,快步走出博物馆。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街上行人稀少,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灰暗的暮色中。
“有人盯着我们。”楼明之低声说。
“博物馆里的人?”
“嗯。从我们进去,他就在看手机。我们出来,他还在看手机,但姿势变了。”楼明之拉着谢依兰拐进一条小巷,“正常人看手机,身体是放松的。他是绷着的,像在等什么。”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雨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现在去哪儿?”谢依兰问。
“不能回你住的地方,也不能回我那儿。”楼明之说,“先找个地方落脚,避避风头。”
他话音刚落,巷口就出现了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楼明之转身,巷尾也被两个人堵住了。
四个人,慢慢向他们逼近。手里都拿着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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