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暖和了，手脚也不再冻得发麻。

海兰珠缩在宽大的军大衣里，感觉那股让人牙齿打颤的寒意慢慢退下去，堵在胸口的心惊胆战好像也松动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几米外蹲在地上，正和那个黑脸大汉低声说话的男人。

就是这个人，把她从帐篷里扛出来，在马上吼她，刚才又骂她笨。

海兰珠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

军大衣下摆有点长，她小心地踩着过大的棉鞋，走到王炸面前。

王炸正拿着块布擦他的短枪，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着她。

这男人坐着也显的很高，眉骨挺，鼻梁直，长得……其实不难看。

可那眼神硬邦邦的，看人像看一块石头。

他怎么就不知道对女人好一点？她好歹也是科尔沁的格格。

“你……”

海兰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她清了清嗓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王炸没吭声，继续擦他的枪。

海兰珠手指捏着大衣袖子，又说道：

“要是为了金子，为了牛羊马匹，我阿布是科尔沁的贝勒寨桑-布和，他有很多。

你放我回去，他肯定给你很多财宝，给你奴仆，给你在草原上很高的地位……”

王炸停下动作，撩起眼皮又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傻话。

旁边蹲着吃干粮的张之极乐了。

他手里正拿着半个金灿灿的面包果，举起来朝海兰珠晃了晃：“你爹很有钱？那他能弄来这个不？”

海兰珠看着那从没见过的果子，愣住。

张之极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说：

“你爹再阔，还能阔过我们大明皇上？跟你说，这好东西，皇上都吃不着。你觉得我们缺你那点黄白玩意儿？”

周围几个老兵或坐或站，听见这话，都咧开嘴笑了。

海兰珠脸色变了。

大明？他们是明人！

可阿布不是正跟着大金大汗，在明国的地方打仗吗？这些明人怎么跑到草原深处来了？还绑了她？

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了她脑子里：

他们是来报仇的！因为阿布跟着大汗去打大明，所以他们来抓她！

她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看着王炸的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好像已经看见鞭子、刀子和各种折磨人的法子，身子开始轻轻发抖。

王炸看她吓成那样，眉头拧起来，把手里的枪插回腰间，站起来说道：

“我没工夫回答你的问题。

你爹，还有草原上这些人，在我眼里跟地上的虫子差不多。所以你最好别惹我，别动歪心思。”

他声音硬得硌人：“我会带你去见个人。见完了，你要走要留，随你便。但这路上，你给我安分点。听明白没有？”

海兰珠脸白得像纸，拼命点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墩子，弄三匹马，让她们自己骑。”王炸转头对窦尔敦说。

窦尔敦去牵了三匹马过来。

海兰珠和两个女仆被扶上马背，棉裤宽大，费了半天劲她们才爬上马背。王

炸踩镫上了自己的马，一挥手。

队伍动了起来，绕过土包，重新跑上草原。

百十来骑跑成一个松散的队形，把海兰珠三人的马夹在当中，朝着东南方向，不紧不慢地跑下去。

一路上，海兰珠果然没再找王炸说话。她是真怕了。

可预想中的打骂侮辱一直没来。

那个男人就跟他说的一样，压根懒得理她。

除了吃饭休息时扔给她点干粮和水，多一眼都不看。

这让她心里又憋屈得难受。

要不是两个女仆一直跟着，小声安慰，伺候她吃喝，她觉得自己可能天天都得哭。

可眼泪流多了也没用，那男人根本不在乎。

不过话说回来，这帮凶神恶煞的家伙，吃的东西是真好。

有一种金灿灿的饼，咬一口又软又甜，满嘴香。

还有一种硬硬的条状东西，咸滋滋的，很顶饿。

配上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温热的水，吃下去浑身都暖。

这些吃食，海兰珠别说吃过，见都没见过。

她长在科尔沁，从小到大就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开始不知道这帮人要把她带去哪儿，可走着走着，地上的草越来越绿，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风吹在脸上也不像刀子刮了。

她看出来了，他们一直在往南走。

南边……那是大明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开始发慌。

他们真要回大明？那回去以后呢？杀了她祭旗？还是把她献给明朝的皇帝？

她不敢想，只能一天天捱着，看着四周景色从茫茫草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地上的石头也多了起来。

这天下午，队伍钻进了一片山区。

山不高，但树开始密了，路也变得崎岖。走到一处山谷口，前面骑马的王炸勒住缰绳，跳下马，说了句：

“到了，前面马进不去，走着。”

其他人纷纷下马，有人开始把马往旁边林子里的隐蔽处牵。

海兰珠被扶下马背，脚踩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山路上，有点发软。

她看着眼前黑黢黢的山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到哪儿了？这荒山野岭……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要不是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女仆，她觉得自己可能一步都挪不动了。

海兰珠被半扶半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往山里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她心跳得咚咚响，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拐过一片突出的山崖，眼前忽然开阔了些。

一个黑乎乎的山洞出现在山壁下。

洞口用粗木头和皮子做了个简陋的门挡着风。

更让海兰珠吃惊的是，洞口外面有人。

不止那些穿绿衣的汉子，还有女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跑进跑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晾晒什么，看到王炸他们回来，都停下手里活计看过来，脸上带着笑。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海兰珠脑子更乱了。

就在这时，山洞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个女人惊喜的喊声，用的蒙古话：“姐姐？是姐姐吗？”

声音很熟，可又有点陌生，好像……好像是她妹妹布木布泰？但不可能啊！

海兰珠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从山洞里冲了出来，速度很快，直扑到她面前，一头撞进她怀里。

海兰珠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幸好后面女仆扶着。

那人已经紧紧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呜呜地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海兰珠懵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人。穿着跟她身上差不多的墨绿色厚衣服，个子……好像比印象里高了点？

头发梳成了简单的辫子。

“……布木布泰？”

海兰珠不敢相信，声音发干，试探着问，“是你吗？”

怀里的人抬起头，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仰起来。眉毛，眼睛，鼻子……虽然褪去了些稚气，可那模样，分明就是她的妹妹布木布泰！

“是我！是我啊姐姐！”

布木布泰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手死死抓着海兰珠的胳膊，

“我是布木布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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