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暗室密会,兄弟交心
宗人府深处,地下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鬼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药草的苦涩气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倾轧后残留的血腥味。
王璎坐在石床边缘,一身素白囚衣,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她比王珂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冰锥,冷冷刺向站在三丈外的王珂。
“七弟好大的胆子。”王璎的声音沙哑,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但每个字都淬着寒意,“现在满朝都在传你勾结外敌、图谋不轨,镇北侯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国师重伤闭关,皇帝昏迷不醒……你这‘叛国逆贼’还敢潜入宗人府,来找我这个被软禁的‘前公主’?”
她刻意加重了“前”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想拉我垫背,还是觉得我落魄至此,还能为你所用?”
王珂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这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密室——石床、石桌、一盏灯、一个便桶,墙角堆着几卷蒙尘的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就是曾经叱咤风云、掌控凤鸣阁情报网的三公主,如今的处境。
他走到石桌前,拂去灰尘,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青瓷茶壶、两个茶杯。壶中是尚温的灵茶,清香随着水汽弥散,稍稍冲淡了室内的腐朽气息。
“三姐若有心害我,”王珂斟了一杯茶,推到桌对面,自己端起另一杯,语气平静,“此时该唤禁军了。外面守着的那两位金丹初期的宗人府执事,虽然年迈,但联手之下,足以拖住我片刻,等巡防营赶来。”
他抬眼,目光坦荡地迎上王璎冰冷的审视:“三姐没有,说明三姐心中另有计较。”
王璎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没有动。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忽明忽暗。良久,她嗤笑一声:“王珂,你还是这么喜欢算计人心。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更好的时机?等你说出更多,等你的价值……足够我卖个好价钱?”
“那就请三姐听听我的‘价钱’。”王珂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枚淡紫色的玉简,轻轻放在桌上。
玉简表面流转着云纹,中心一点丹红若隐若现,散发出温和却磅礴的生机波动。王璎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瞬。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母后当年未能完成的‘涅槃再造丹’改良方。”王珂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密室中清晰无比,“以‘地心火莲’莲心为引,辅以‘凤凰草’、‘万年温玉髓’等十七味灵药,经‘九龙抱丹术’炼制,可彻底治愈先天灵根缺陷,重塑本源。”
他看向王璎:“三姐的寒毒,源于母胎中沾染的‘九幽玄冰气’,侵蚀水灵根,使之变异为‘玄冰灵根’,虽威力强横,但每逢月圆必遭寒气反噬,痛入骨髓,且修为越高,反噬越烈。此丹,可解。”
王璎的手微微颤抖。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每逢月圆便如万载玄冰冻结脏腑的剧痛,已经折磨了她整整二十年。这是她最深处的秘密,连她的母妃、已故的贵妃都不完全清楚,只当她是寻常的冰灵根。
王珂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细?
“云妃……告诉你的?”王璎的声音干涩。
“母后留下的手札中有记载。”王珂没有隐瞒,“她生前钻研丹道,尤其关注各种先天灵根缺陷的医治之法。这‘涅槃再造丹’的雏形,本就是她与当年太医院院正合力推演,只差最后几味药引和炼制手法的验证。后来母后故去,此方被封存,直到我在云岚宗遗迹中,找到了缺失的部分。”
他指了指玉简:“完整的丹方、炼制心得、以及……我已经凑齐了其中十二味主药,剩余五味,亦有线索。”
王璎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她在权衡,在挣扎。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她动摇所有的立场和原则。但她是王璎,是在宫廷倾轧中长大、执掌凤鸣阁多年的三公主,她太清楚,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馈赠。
“条件。”她睁开眼,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冰冷的理智,“你要我做什么?帮你对付镇北侯?还是……杀玄机子?”
“我要情报。”王珂直视她的眼睛,“真实的情报。关于镇北侯军中到底有什么,关于国师玄机子真正在做什么,关于朝中哪些人已经倒戈,关于……王瑾现在究竟面临什么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三姐,你虽被软禁在此,但凤鸣阁的根须,不会这么容易就全部枯萎。我知道你还有眼线,还有渠道。告诉我真相,这丹方就是你的。我甚至可以立下天道誓言,待煌国危机解除,亲自为你开炉炼丹。”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璎的目光在王珂脸上来回巡视,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他的神魂。她在判断,这个曾经需要仰望自己、后来却一次次超出预期的七弟,此刻有几分真诚,几分算计。
终于,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紫色玉简。
神识探入的瞬间,浩瀚的丹道信息涌入脑海。那精妙的药性搭配,那匪夷所思的炼制手法,那对她体内寒毒机理一针见血的分析……绝非伪造。这确实是云妃的风格,也只有云妃,会对各种冷僻的灵根缺陷如此执着钻研。
她收回神识,玉简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镇北侯军中确有噬界使徒。”王璎开口,声音低沉,“不止一个,而是至少五个,修为都在金丹中期以上。他们混在亲卫营中,平日伪装成普通修士,但每当夜深,就会以活人士兵或俘虏为祭品,进行某种邪恶仪式,滋养一种……黑色的晶石。”
王珂眼神一凝:“噬界魔晶?他们果然在准备大型噬界阵法。”
“不止。”王璎摇头,“他们还在秘密挖掘地道,方向直指皇宫下方。我的一个眼线冒险潜入,发现他们在寻找龙脉的‘节点’,似乎要埋设什么东西。”
龙脉节点……王珂心中警铃大作。黑龙玄冥虽然已经脱困,并与自己达成协议,但龙脉本身仍是煌国根基。若龙脉被毁或被污染,整个煌国的灵气循环都会崩溃,国运衰败,生灵涂炭。
“那国师玄机子呢?”王珂追问,“他真的重伤闭关了?”
王璎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玄机子……”她顿了顿,“他没有受伤,至少,不是镇北侯造成的伤。”
王珂瞳孔骤缩。
“他是主动与镇北侯合作的。”王璎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不,更准确地说,是他‘允许’镇北侯反叛,是他‘引导’这场叛乱发生。皇宫里那个昏迷的皇帝,中的也不是寻常的毒,而是玄机子亲手种下的‘梦魇魂种’。”
饶是王珂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国师玄机子,化神期大能,守护煌国三百年,地位超然,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王珂的声音沉了下来。
王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对话。三个月前,就在我被软禁的前一夜,我因寒毒发作,潜入皇宫秘药库寻找‘赤阳草’,无意中闯入玄机子闭关的‘观星台’地下密室。那里……有一个古老的传讯阵法正在运转。”
她眼中浮现出当时所见景象的惊悸:“玄机子跪在阵前,对着阵法中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说话。他说……‘轮回已倦,镇压无期,愿献此界龙脉与黑龙为祭,求尊者赐永生之门’。”
永生之门!
王珂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玄机子三百年前便知晓黑龙真相,他见证了皇室一代代以残酷手段镇压黑龙、维持龙脉,或许还参与了当年云氏的灭族。漫长的岁月里,他或许最初是忠于皇室,但看着无数轮回重复,看着黑龙的怨恨与皇室的扭曲,他倦了,厌了。
于是他找到了“上界”的刑天宫,以煌国龙脉和黑龙玄冥为投名状,换取超脱此界、获得永生的机会。镇北侯不过是他选中的棋子,这场叛乱不过是他献祭仪式的前奏!
“他们的目标不是皇位,”王珂喃喃道,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是龙脉深处的黑龙,是整条煌国龙脉!”
“是。”王璎点头,“玄机子要的是‘完整的献祭’。需要皇室血脉(王瑾)在龙脉核心被吞噬,需要黑龙玄冥在愤怒和绝望中彻底释放力量,需要镇北侯的叛军血染都城,以亿万生灵的怨念为引,才能打开那条‘通道’。”
她看向王珂,眼神锐利:“七弟,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寻常的叛乱,这是一场针对煌国根基、针对黑龙、针对整个煌国生灵的……祭祀。玄机子要的,是毁灭这里的一切,换取他一个人的超脱。”
王珂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石墙冰冷刺骨,但他的心更冷。
原来如此。原来王瑾燃血求救,不仅仅是因为镇北侯大军压境,更是因为他可能已经察觉了玄机子的阴谋,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胁迫,要成为祭品的一部分!
“王瑾现在在哪里?具体什么情况?”王珂转身,语速加快。
“在‘养心殿’地下的皇室秘库。”王璎显然早已查清,“名义上是保护昏迷的皇帝,实则被玄机子以‘守护龙脉’为由软禁。玄机子在他身上种下了‘龙魂锁’,一旦他离开秘库超过三个时辰,或者试图强行破解,锁链就会收缩,绞碎他的金丹和神魂。同时,那锁链也在缓慢抽取他的本命精血和龙气,输送到龙脉深处……为献祭做准备。”
王珂拳头猛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好一个玄机子!好一个刑天宫!不仅要夺龙脉,还要以皇室最后的纯正血脉为祭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你告诉我这些,”王珂盯着王璎,“不怕玄机子知道后,连你也一起清算?”
王璎笑了,笑容惨淡而决绝:“我若不告诉你,等献祭完成,煌国化为死地,我一样活不成。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赌你王珂,这个屡创奇迹的七弟,能掀翻这棋盘。”
她站起身,走到王珂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丹方我收了,情报我给你了。现在,告诉我你的计划。你想怎么破局?”
王珂迎着她孤注一掷的目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硬闯皇宫?不行,玄机子坐镇,加上可能存在的刑天宫高手,无异于送死。直接找镇北侯?也不行,打草惊蛇,且军中噬界使徒数量不明。揭露阴谋?证据不足,玄机子声望太高,贸然指控只会被反咬。
必须有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玄机子措手不及、又能争取到喘息之机的切入点。
他眼中光芒闪烁,忽然问:“三姐,你可知玄机子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王璎皱眉:“是他化神期的修为,是他三百年积累的声望,是他在朝中编织的关系网,还有……他与刑天宫的联系。”
“不。”王珂摇头,“是他‘算无遗策’的自信,是他以为一切都还在他掌控之中,是他觉得我们这些棋子,都只会按照他预设的路线挣扎。”
他嘴角慢慢扬起,那笑容冰冷而危险,如同潜龙出渊前,在水面下划过的暗影。
“那就让他‘掌控’。我不仅要入局,还要大张旗鼓地入局。”
王璎一怔:“你要……”
“我要以‘戴罪之身’,光明正大地入宫面圣。”王珂一字一句道,“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叛国逆贼’回来了,要当众‘认罪’,要‘祈求宽恕’。”
“你疯了?!”王璎失声,“那是自投罗网!玄机子正愁找不到你,你一旦入宫,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合情合理’地死在金殿上!”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王珂眼中金芒流转,寂灭龙皇根的气息一闪而逝,“我需要一个‘舞台’,一个所有目光聚焦、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的舞台。在那里,有些话,说出来才最有分量;有些证据,亮出来才最能刺穿谎言。”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枚从幽影身上得到的、记录了玄机子与镇北侯密谈的刑天令。
“三姐,”王珂将令牌握在掌心,声音低沉而坚定,“劳烦你,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动用你还能联络的凤鸣阁旧部,将‘七皇子王珂已秘密回京,疑似准备向陛下请罪’的消息,用最隐秘又最可能被玄机子眼线截获的方式,散播出去。要让他‘意外’发现,而不是我主动暴露。”
“第二,帮我查清,明日大朝会,有哪些大臣会坚决弹劾我,有哪些会观望,有哪些……可能内心深处仍忠于皇室、对现状存疑。名单越详细越好。”
“第三,”他看向王璎,目光深邃,“若我明日金殿之上失败,若玄机子真的发动献祭……请你务必想办法,将这份丹方和我知道的真相,交给云芷。她会带着它们离开,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结束这一切。”
王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年轻许多、却仿佛背负了整个煌国命运的弟弟。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测灵大典上点亮龙柱仅三丈二寸、被所有人嘲笑的瘦弱少年。
原来龙潜于渊,真的会待风雷而动。
她深吸一口气,所有犹豫和算计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沉重的决心取代。
“好。”王璎重重点头,接过王珂递来的另一枚通讯玉简,“消息一个时辰内会放出。名单明日黎明前给你。至于第三条……”
她抬起眼,眼中竟有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王珂,别小看你三姐。若你真死在了金殿上,我保证,玄机子也别想顺利完成他的献祭。凤鸣阁最后的力量,够炸掉半个观星台。”
王珂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多谢。”
“不必。”王璎转身,走向石床,背影挺直,“我只是在救我自己。你走吧,密道出口在城东旧书坊,那里有我的人接应。记住,你只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王珂不再多言,身形融入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
密室重归寂静。
王璎坐在石床上,摩挲着手中的紫色玉简和通讯玉简,良久,低声自语:
“母妃,你当年说云妃娘娘是个痴人,为了一句承诺、一个信念,可以赔上全族性命。如今她的儿子,似乎比她更痴……”
“但这煌国,或许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痴人。”
她吹熄了烛火,在绝对的黑暗中,开始以秘法联络那些蛰伏已久的暗线。
而此刻,王珂已通过幽深的地道,回到了地面。旧书坊后院,一个沉默的老仆递给他一套普通文士衣衫,又指了指后门。
王珂换上衣衫,戴上面具,融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
他的方向,不是悦来客栈,不是铁剑门据点,而是——皇宫西南角,一处废弃的浣衣局。
那里,有一条只有历代皇帝和储君才知道的、直通养心殿地下的密道。
他要先见王瑾。
有些话,有些准备,必须在惊雷炸响之前,告诉那个正在独自承受一切的兄弟。
天边,启明星微微亮起。
黑夜将尽,而风暴,正在金銮殿上空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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