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日之期
“祖母这般替孙婿着想,孙婿感激不尽,只是……”
苏哲目光微动,不假思索的向着赵老夫人施了一礼,恭声道。
“只是什么?”赵玉茹忍不住插嘴,道:“你一个赘婿,吃穿用度都靠赵家,如今祖母肯出钱帮你开冰坊,这是抬举你,是天大的恩典!你别不识抬举!”
苏哲冷冷扫了她一眼,心中略一沉吟,向赵老夫人道:“老夫人,非是苏哲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制冰的方子,乃是亡父临终前留下的。他老人家有遗命,说这是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概不外传。若子孙不肖,守不住方子,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苏哲若将方子交出,便是忤逆不孝,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父。”
话说罢,苏哲低头,再一言不发
他在赌。
赌赵家勉强也算江宁府有名有姓的人家,要脸,便是看上了制冰的法子,也不会明抢。
石头听得满脸恍惚。
老主人临终时,他也在身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老主人若有这样的本事,苏家又何至于沦落到独子给人做赘婿的地步。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
赵玉茹却是急了,向苏哲尖声呵斥道:“什么外人?你是赵家赘婿!现在便是赵家的人!你的方子就是赵家的方子!祖母让你交出来,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哲也不理会他,只是向赵老夫人一揖及地,道:“祖母,此事关乎父亲遗命,孙婿实在不敢擅专,请祖母容孙婿回去想想,三日之内,定给祖母一个答复。”
“你就是想拖……”赵玉茹不忿的便要开口。
“玉茹!”这时候,赵老夫人喝止她,重新看向苏哲,缓缓道:“苏哲,你父亲爱子心切,老身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赵家的日子还长。三日就三日,你回去好好想想。”
亡父遗命这四个字出来,她已是不好再逼迫过甚。
赵家是要脸面的人家。
她若是强要,传出去,那就是她她这个长辈不体恤小辈的孝心,逼迫赘婿违背亡父遗命。
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哲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向石头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寿安堂。
他一走,赵玉茹就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赵老夫人急声道:“祖母,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分明是不想交,什么亡父遗命,都是推脱之词。”
“出去!”赵老夫人扫了赵玉茹一眼,摆摆手,冷声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赵玉茹听到这话,脸色难看无比,绞着手帕,低着头,离了寿安堂。
“老夫人消消气。”常嬷嬷慌忙给赵老夫人的茶盏里又续了些参茶,然后低声道:“那制冰的方子,便真不要了吗?”
“急什么。冰坊是一定要开的。这制冰的方子,能换来多大的生意,你当我看不出来?”赵老夫人笑着看了常嬷嬷一眼,掐动着佛珠,缓缓道:“给他三天,是给他脸。三天之后,他若识相,乖乖交出来,赵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识相——”
赵老夫人的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淡淡道:“那就让他知道知道,赘婿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的。”
常嬷嬷忙道:“老夫人仁慈。”
赵老夫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数着佛珠。
……
苏哲走出正院,夜风一吹,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微微发凉。
方才在里面,他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都是慎之又慎,在心中思忖数遍。
赵老夫人不是赵玉茹,这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一个寡妇,却能操持着这么大的家业,必然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石头小声向苏哲到:“少爷,咱要把方子交出来吗?他要是给分红也不错,你就不用受累了,还有钱回去继续读书。”
“分红?”苏哲笑了:“你真以为赵家会给分红?”
石头一愣。
“今日能逼着我交方子,明日就能找由头把我踢出局。”苏哲淡淡道:“账目是赵家管,买卖是赵家做,他说亏了就是亏了,说赚少了就是赚少了。到时候别说分红,能拿到一文钱,都算赵老夫人仁慈。”
石头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
他犹豫一下后,朝周围看了看,小声道:“少爷,咱跑吧。趁着夜里,收拾东西走,去别的州府,他们找不到。横竖有这门手艺,也饿不死人。”
“跑?”苏哲看了他一眼,笑道:“往哪里跑?没有路引,出不了江宁府。就算出了江宁府,赵家是江宁大户,到时候找了官府,一个盗窃逃窜的名头扣在我们,怕不是要吃牢饭。”
石头脸色更白了,不安道:“那……那怎么办?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不急,还有时间,让少爷我想想。”苏哲看着石头笑了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活人断不会被尿憋死。”
石头点点头,一咬牙,道:“我听少爷的,便是死,也跟少爷死一块。”
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但心头却是暖流涌动。
石头与原身打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却如兄弟。
不过,原身对石头却并不怎么算好,就他融合的记忆里看,时常打骂嫌弃石头蠢笨,甚至还把石头当做了拖累。
如今看,这等浑人,真是死的不冤。
“放心,咱们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比谁都好。”苏哲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温声道:“你就等着跟少爷我一起发财吧。”
石头憨厚一笑,道:“好,到时候我要吃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
苏哲哈哈大笑,带着石头回了小院后,洗了把冷水脸,思忖起来。
赵家这一手,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商贾人家,最重利益。
见到赚钱的买卖,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断没有不上来撕咬的理由。
赵老夫人既然盯上了制冰的方子,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
三天之后他不交,赵家有的是手段——断他的供应,把他赶出偏院,甚至直接给他安个盗窃的罪名,让他吃些苦头。
到时候,还谈什么卖冰,谈什么生意。
可要是交了,他就没了价值,赵家随时可以把他踢开。
而且,制冰的法子,其实是瞒不住人的。
硝石溶于水会吸热,这个时代虽然没人总结出来,可只要赵家盯着他,迟早会琢磨明白。
三天,不止是拖延,也是要在这三天里,彻底绝断了赵家图谋的念头。
下一刻,苏哲心头便有了计较。
唯一的生路,是借势。
借一个赵家不敢惹、不能惹的势。
霓裳楼?
苏哲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妈妈是生意人,生意人重利,也最懂权衡。
她跟苏哲合作是因为苏哲能给她提供便宜的冰。
而赵家在江宁府经营了几代人,虽不算顶级豪门,但也是说得上话的大户人家。
如果赵家出面施压,霓裳楼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贩跟赵家对着干。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顾文渊。
鹿鸣书院的山长,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尊一声“顾夫子”。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赵家是商贾,再有钱,也不敢明着得罪顾文渊这样的清流名士。
但问题是,顾文渊凭什么帮他?
这位老先生是出了名的清高方正,最看不起商贾之事。
今天顾清音虽然对他刮目相看,还邀他去书院一叙,可那是看在诗才的份上。
他要是贸然登门,开口就让人家帮忙挡赵家的刀子,八成会被轰出来。
读书人的脾气,苏哲太清楚了。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让顾文渊愿意帮他,却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的办法。
苏哲坐在台阶上想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转头向一旁打瞌睡的石头道:“石头,趁着夜市,再去买些硝石回来,还有,买些槐花蜜,最贵的那种,樱桃和杏子也挑好的买,再买些薄荷回来!对了,再去瓷器铺子买几个最好的青瓷盏,胎薄釉润的,越精致越好。记住,别心疼钱。”
石头瞪大眼道:“少爷,您要做什么?”
苏哲扬眉一笑,道:“送礼!送一份让人没法拒绝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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