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李昂去了县城。

班车还是那趟班车，颠颠晃晃两个多钟头，屁股都坐麻了。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街上人多车多，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他没先去种子站，先去了一趟农业局。

农业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种了两棵缅桂花，开了几朵，香气往鼻子里钻。

他进去问了一下，有人把他领到二楼的一个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的，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正低头看文件。

“你好，我姓李，昨天收到你们的短信。”

女的抬起头。

长头发，皮肤白，眼睛不大但很亮。

“李昂先生？请进，我是苏清鸢。”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李昂进去坐下，她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我是中医药大学的，博士刚毕业，现在在这边做一个药材资源的调研项目。听种子站的人说你在找老品种，就想跟你聊聊。”

“你学中医的？”

“嗯，中药资源方向。我主要关注的是道地药材的种质资源保护，特别是边境这一带，有很多原生品种正在消失。”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不是在谈工作。

李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对药材不太懂，主要是想种点东西。”

“你家里有地？”

“有，两亩多。”

“想种什么？”

“先试试老品种粮食，后面再看看别的。”

苏清鸢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这有一些资料，是这几年收集的本地老品种信息，包括一些药材。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有用就留着。”

李昂接过来，翻了翻。

手写的记录，配了照片，字迹工整，标了采集地点和时间。

“你亲自去采的？”

“大部分是。这边的村寨我跑了不少，有些路不好走，但还能进去。”

“一个人？”

“一个人。”

李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我看完怎么还你？”

“不着急，你要是有兴趣，过两天我来找你，去你地里看看。”

“行。”

苏清鸢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那说定了，到时候我提前给你打电话。”

李昂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他。

“李昂先生。”

“嗯？”

“老品种的东西，不好种。你要是真能种出来，我第一个买。”

“买？”

“对啊，我拿来做研究。道地药材的种质对比，需要本地原生品种做参照。”

李昂点了点头，走了。

出了农业局，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县城的阳光比村里烈，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去农资店买了几个育苗盘和一小袋营养土，又去种子站找眼镜男聊了几句，问他借了几本关于本地植物资源的书。

眼镜男说：“你拿去，反正也没人看。”

东西买齐了，坐班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大包小包拎着，问：“买的啥？”

“育苗的东西。”

“你爸说你要种老品种？那玩意儿能行吗？”

“试试。”

“试试也行，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

李昂把东西放好，把苏清鸢给的文件夹拿出来看。

一页一页翻。

有些是本地野生的药材，重楼、白及、石斛什么的，他听说过，但不认识。

有些是村寨里老人还在种的土品种，紫山药、黄姜、小黄姜。

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采集地点、时间、生长环境、有没有在市场上见到过。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字有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勐腊县中老边境一带，有多处未开发的河谷地带，植被保存较好，可能有未被记录的种质资源。需要进一步考察。”

底下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了几个位置。

李昂看了几遍，把纸夹回去，合上文件夹。

那片谷地的位置，不在她画的地图上。

他想了想，给她发了条短信：“资料收到了，谢谢。地随时可以来看。”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下周一下午，可以吗？”

“行。”

他把手机放一边，去院子里。

天黑了，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葱花炝锅的味道。

父亲从地里回来，在门口洗脚，水溅了一地。

“明天赶集，去不去？”

“去。”

“那你早点起。”

“嗯。”

吃完饭，李昂把育苗盘拿出来，装土，把紫米种子放了进去，一个盘一粒，标了号，浇了水，放在窗台上。

能不能发芽，他也不知道。

试试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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