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开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昂就醒了。院子里鸡还没叫，东边的天际才刚刚发白，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墙横在远处。他摸黑穿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水管旁边磨砍刀。磨刀石是青色的，用了好多年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上面全是泥浆。他往磨刀石上泼了点水，把刀按上去来回磨，发出沙沙的声音。磨几下，用拇指在刃口上刮一刮，试试锋利度。

李昂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凉得很，激得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他拿毛巾擦了脸，把毛巾搭在竹竿上，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揣在兜里。

“走吧。”父亲站起来，把砍刀别在腰后，又拿了一把锄头扛在肩上。

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村里的路还黑着，只有村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光亮。几只鸡站在路边，还没醒，缩着脖子挤在一起。

到了后山脚下，林子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露水重，草叶上全是水珠，走了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村长说的对，没路。从林子边到谷地，大概四五百米，全是灌木和藤蔓，密密匝匝的，有的地方比人还高。野生的白花鬼针草长得比腰还高，杆子粗得像手指，开着一朵朵小白花，种子粘在衣服上扎人。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有的有拇指粗，缠在一起，像一张网拦在面前。

父亲走在前面，砍刀劈开挡路的枝条。他砍得准，一刀一根，不带第二下。手腕一转，刀刃贴着枝条的根部砍下去，咔嚓一声，断口齐整。砍断的枝条往外一拨，让出路来。

李昂跟在后面，把砍下来的树枝拖到一边，堆在路旁。有些藤蔓缠得太紧，砍断了还挂在一起，得用手扯开。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树汁和碎叶，黏糊糊的。

林子里的鸟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尖利，叽叽喳喳的，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干了一上午，开了不到一百米。回头看看，林子中间被劈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地上铺了一层砍下来的树枝和碎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吱嘎吱嘎响。

“这林子太密了。”父亲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把砍刀插在地上，用手背擦汗。他的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变成了黑色，贴在背上。头发也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

李昂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直起腰，锤了锤后腰。他的肩膀酸了，胳膊也酸了，砍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感觉到。“慢慢开，不急。”他说。

“中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父亲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很快被林子里的湿气吞没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看见两个人一身汗一身泥，她没多说，去厨房舀了两碗绿豆汤端过来。“先喝汤，凉一下。”

李昂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在井水里冰过的，甜丝丝的，从嘴里凉到胃里。他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歇了半个钟头，爷俩又进山了。下午的太阳更毒，林子外面晒得很，但林子里面反而凉快，树叶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道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落叶上，亮晃晃的。

下午开得慢一些。手酸了，砍刀都握不太稳，掌心磨得发红，快起泡了。李昂换了左手拿刀，砍了几下，使不上劲，又换回右手。

砍一棵带刺的藤蔓的时候，藤蔓弹了一下，刺划在手背上，拉开一道口子。口子不长，但深，血慢慢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他用嘴嘬了一下，血是咸的，带点铁锈味。把唾沫吐掉，看了看伤口，没再流血了，继续砍。

父亲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你歇一会儿。”

“没事。”李昂没停，又砍了一根藤蔓。藤蔓断了，往旁边倒下去，露出后面的路。父亲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李昂的性格，说了也没用。

干到天快黑，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看不清远处的树枝。开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加上上午的，差不多有两百多米了。

父亲停下来，把砍刀插在腰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林子中间被劈出一条窄窄的路，弯弯曲曲的，勉强能走一个人。地上全是砍下来的枝条和碎叶子，有的堆得老高，得踩着过去。

“明天再弄，先回去吧。”父亲说。

两个人一身汗一身泥，衣服上沾满了碎叶子和树汁，有的地方被刺挂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李昂的胳膊上划了好几道红印子，火辣辣的，沾了汗更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洒出来。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皱了皱眉。“弄个路这么费劲？”

“林子密，不好开。”李昂说。

“赶紧洗澡，水烧好了。”母亲把菜放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李昂坐到桌边。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疼，火辣辣的，拿筷子的时候有点使不上劲，夹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菜掉在桌上。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吃完饭，李昂去看了看看育苗盘。新的一批种子下了，是赵叔给的黄玉米，种了四盘，摆在窗台上。土还是湿的，种子埋在底下，还没动静。他喷了点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土，把盘子转了个方向，让太阳晒得均匀点。这批玉米他想种在谷地里。谷地的土比家里的地好，黑土，松软，肥力足。先在谷地试种一批，看看土质到底怎么样，种得好明年就多种。

他浇了水，回屋躺下。手背上的伤口还疼，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凉快一点。窗外虫叫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像比赛一样。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他翻了个身，闭眼了。明天还得接着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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