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村里的年味

进了腊月，村里开始忙年了。杀猪的杀猪，做腊肠的做腊肠，家家户户院子里挂满了肉。从村口走到村尾，一路都是肉香味，混着柴火烟，浓得化不开。赵叔家杀了一头年猪，三百多斤，请了好几个人帮忙，猪叫声隔半条街都能听见，嗷嗷的，叫了好一阵才停。李昂去帮忙按猪，猪腿粗，力气大，蹬了他一脚，裤腿上留下一个泥印子。王婶家灌了腊肠，一节一节挂在屋檐下，红白相间，油亮亮的，风吹过来晃一晃，像是挂了一排小灯笼。

母亲也腌了几块腊肉。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用盐、花椒、辣椒抹匀了，放在盆里腌了三天，拿出来挂在屋檐下。风吹日晒，肉皮发黄了，瘦肉发紫了，肥肉透明了，切一片，油汪汪的，香味飘满院子。李昂站在院子里，抬头闻了闻，吸了一口气，眯着眼。

李昂去镇上买年货。骑摩托车，后座绑了两个大编织袋。镇上人多，挤得很，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对联、福字、灯笼、鞭炮、糖果、瓜子、花生、烟酒、干货，应有尽有。他把摩托车停在街尾，步行进去，一个一个摊子逛。对联买了三副，大门的、灶房的、堂屋的。福字买了五个，倒着贴，寓意福到了。灯笼买了两个，红的，纸的，底下带黄穗子。鞭炮买了两挂，一万响的，噼里啪啦能炸半天。糖果买了几斤，大白的、金丝猴的、阿尔卑斯的。瓜子买了五斤，葵花籽，原味的。花生买了五斤，红皮的，炒得香。还有一瓶父亲爱喝的酒，包谷酒，散装的，十斤一桶，透明塑料桶，酒液清澈，晃一下起泡。

父亲看见了，没说什么，把酒拿过去看了看，桶身上有标签，写着“包谷酒，50度”。他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桶身，听声音，又拧开盖子闻了闻，点了点头。

“今年收成还行。”父亲把酒盖子拧紧，放在墙角。

“嗯，够过年了。”

“你那个谷地，明年多种点？”父亲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底下是淡蓝色的。

“看情况，先把种育好。苗育好了，地翻好了，肥备足了，明年开春直接种。”李昂蹲下来，把买回来的年货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类放好。糖果放果盘里，瓜子花生装进铁盒，对联和福字放在堂屋桌上。

二叔来家里送了一条鱼。草鱼，七八斤重，鳞片银亮，嘴巴一张一合的，尾巴还在甩。他用草绳串着鱼鳃，提在手里，一进门就喊嫂子拿盆来。母亲从灶房端了个塑料盆出来，倒了水，二叔把鱼放进去，鱼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溅了母亲一手水。

“水库里打的，今天早上起的网，大的留下，小的放了。”二叔蹲下来看着鱼，鱼在水里游，尾巴摆一下，水波一晃一晃的。“李昂，老挝那个姑娘还来不来？”二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偶尔来。”李昂把鱼盆端到灶房角落里，怕猫偷吃。

二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跟父亲坐在灶房里喝酒，母亲炒了花生米，炸了虾片，又切了一盘腊肉。两个人喝着说着，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从村里的路说到镇上的干部。父亲话少，偶尔应一句，二叔话多，说个不停，喝了酒脸红了，嗓门也大了。李昂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没插嘴，剥了几颗花生，慢慢嚼。花生炒得脆，一咬咔嚓响，香味浓。

琳娜也送了一包东西过来。自己做的年糕，用芭蕉叶包着，扎了绳子，方方正正的。揭开芭蕉叶，年糕白白的，糯糯的，上面还印着叶子纹路，闻着有股淡淡的甜味和叶子香。母亲收下了，回了一包红糖，红糖是纸包的，方方正正，用红绳子扎着。琳娜接过去，看了看李昂，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领口有绒毛，头发放下来了，不是平时扎着的样子。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笑了笑，拐弯不见了。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琳娜走远了，手里拿着那块年糕，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姑娘，手艺好。年糕蒸得软，不粘牙，甜度也刚好。你尝尝。”她掰了一块递给李昂，李昂接过去咬了一口，糯，软，甜，有嚼劲，芭蕉叶的香味渗进去了。他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天快黑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做年夜饭。李大山在堂屋里贴福字，踩着凳子，手里拿着福字，比划来比划去。李昂帮他扶着凳子，说正了，他按上去，用手抹平。风吹过来，对联的角翘起来，啪啪响。李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端菜了。灶台上摆满了碗，炖鸡、烧鱼、炒腊肉、炸酥肉、凉拌黄瓜、紫米粥。他端起两碗，走到堂屋，放在桌上。筷子摆好，碗摆好，一家人坐下来。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不大，主持人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李昂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父亲喝了一口酒，眯着眼品了品。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鸡肉，鸡腿，大，碗装不下。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烟花亮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亮一下，暗一下，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芒果树叶子沙沙响，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吃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烟花。烟花散开，变成碎屑，慢慢落下来，消失在黑夜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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