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硝烟味依旧浓烈，像一块湿漉漉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

陈峰带着五名战士，像五只壁虎，贴着崖壁的阴影无声滑行。烧焦的卡车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几具日军的尸体扭曲地躺在路边，死不瞑目。

那辆装甲车侧翻在沟里，履带断裂处焦黑一片，正是陈峰之前那集束手榴弹的杰作。

“老三，放哨。老四，跟我上车。”陈峰压低声音吩咐。

装甲车的顶部舱盖被炸得有些变形，陈峰用刺刀撬了几下，才勉强弄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机油味、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车内一片狼藉，驾驶员和无线电员的尸体还卡在座位上。陈峰面无表情地将那具无线电员的尸体拖出来，扔下车去，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这玩意儿你会摆弄？”跟在后面的老四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复杂的仪表盘和密密麻麻的旋钮。

“不难，原理都是相通的。”陈峰从怀里掏出那本沾血的日军通讯代码本，那是从那个少尉身上搜出来的，“鬼子的通讯频率虽然复杂，但在这种遭遇战模式下，通常会使用备用频段。”

他戴上耳机，手指在旋钮上轻轻转动。

“沙沙沙……”

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这里是黑风谷侦查队……遭遇伏击……请求……”

陈峰眼神一凝，这是刚才那个逃回去的骑兵小队？不对，声音太稚嫩，是刚才车队里幸存的通讯兵在向后方汇报。

陈峰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地听着，同时迅速在代码本上查找对应的频率。

找到了。

94.5兆赫，第7师团后勤联络频道。

陈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通话键。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模仿着日军通讯兵那种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语调，发出了一串急促的莫尔斯电码。

“滴、滴、滴滴、滴……”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回应：“这里是板垣师团司令部通讯室，请讲。你的信号很微弱，请确认身份。”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流利的日语，带着一丝极度压抑的惊恐和喘息声说道：“这里是……这里是黑风谷先遣运输队，代号‘野狼’。我是通讯兵佐藤……”

“佐藤？你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奇怪？”对方显然起了疑心。

“我……我受伤了……”陈峰一边说，一边用脚狠狠踹了一下装甲车的铁皮内壁，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然后故意让声音变得颤抖，“车队……车队全灭！我们遭到了八路军主力……不，是八路军精锐部队的伏击！他们有重炮！还有……还有坦克！”

“坦克？！”耳机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确定是坦克？”

“确定！我们的装甲车被击毁了！请求……请求航空兵支援！坐标……坐标黑风谷！”陈峰吼完这句，猛地关掉了话筒。

“坦克？”老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陈峰，咱哪来的坦克？你这不是扯淡吗？”

“是不是扯淡，鬼子说了算。”陈峰摘下耳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板垣师团这种骄狂的部队，最恨别人质疑他们的判断。我说有坦克，他们就会信一半。更重要的是，我给了他们一个‘主力’的假象。”

“走，撤！”

……

与此同时，老鹰嘴。

赵铁山觉得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又这么痛快的仗。

憋屈的是，只能放炮不能冲锋；痛快的是，鬼子被耍得团团转。

按照陈峰的部署，赵铁山把缴获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了老鹰嘴的最高处，那是视野最好的地方。

“王大炮，给老子狠狠地打！把那两箱炮弹都给我打出去！听个响也行！”赵铁山挥舞着驳壳枪，扯着嗓子吼道。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重机枪特有的沉闷吼声在老鹰嘴回荡，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对面山头上，日军的大部队果然上钩了。

板垣师团第21联队的联队长佐藤大佐，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老鹰嘴方向喷吐的火舌。

“八嘎！情报说只是小股土八路，怎么会有重机枪？还有迫击炮！”佐藤大佐看着地图上老鹰嘴的位置，咬牙切齿，“而且，刚才司令部来电，说黑风谷那边发现了八路军的坦克部队？这怎么可能！八路军哪来的坦克？”

“联队长阁下，”参谋长在一旁满头大汗，“黑风谷的通讯断了，最后的消息确实是说有重武器。而老鹰嘴这边的火力也很猛。如果两路都是主力，那我们的处境……”

佐藤大佐陷入了两难。

如果黑风谷真的是八路军主力，还有坦克，那老鹰嘴可能只是佯攻；反之，如果老鹰嘴是主力，那黑风谷就是诱饵。

“不管了！”佐藤大佐拔出军刀，指向老鹰嘴，“不管哪边是主力，先把这股看得见的敌人吃掉！传令，炮兵联队，给我轰平老鹰嘴！步兵第一大队，从左翼包抄！”

“轰轰轰——”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开始咆哮，炮弹雨点般落在老鹰嘴的阵地上。

赵铁山早就带着人躲进了反斜面的猫耳洞，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乐得直拍大腿：“好！炸得好！炸得越凶，鬼子越信！”

……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独立支队的临时驻地，槐树村村口的破庙里。

林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陈峰让人送回来的那两台无线电发报机，正在疯狂地调试。

“滴滴滴……”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清晰的信号。

林悦脸色一变，迅速记录下一串电码，然后飞快地翻译出来。

“陈峰？你在哪？”林悦抓起话筒，声音颤抖。

“我在回槐树村的路上。”陈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林指导员，别问我在哪。你立刻用那台大功率电台，切入日军师团指挥频道，频率102.3。”

“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佐藤大佐最后一击。”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照我说的发：‘老鹰嘴是陷阱，重复，老鹰嘴是陷阱。八路军主力正在向黑风谷集结，意图围歼我军第21联队。’”

“什么？”林悦吓了一跳，“你这是……”

“这叫‘借刀杀人’。”陈峰淡淡道，“佐藤大佐现在正犹豫不决，我们的假电报，就是推他下悬崖的手。”

林悦咬了咬牙，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按键。

……

老鹰嘴前线。

佐藤大佐正准备下令总攻，突然，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联队长！师团部急电！师团部急电！”

“念！”

“八路军主力……正在向黑风谷集结？意图围歼我军？”佐藤大佐脑子“嗡”的一声，“刚才不是说黑风谷有坦克吗？现在又说老鹰嘴是陷阱？”

“联队长，这……这会不会是土八路的诡计？”参谋长犹豫道。

“诡计？”佐藤大佐看着老鹰嘴那猛烈的火力，又想起黑风谷那“消失”的坦克，“宁可信其有！如果黑风谷真的被包围，我们还在老鹰嘴死磕，那第21联队就完了！传令，停止进攻！全军撤退，回援黑风谷！”

“可是联队长，老鹰嘴这股敌人……”

“放弃老鹰嘴！快！”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黑风谷焦黑的土地上时，陈峰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冷硬的窝头。

远处，老鹰嘴方向的炮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日军大部队慌乱撤退的喧嚣。

赵铁山带着人从老鹰嘴撤了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却兴奋得像过年一样。

“陈峰！你个神了！”赵铁山一把抱住陈峰，用力拍着他的后背，“鬼子真撤了！真他娘的撤了！连尸体都没敢拉走！”

陈峰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看向远方连绵的太行山脉。

“他们还会回来的。”

“怕什么！下次回来，咱们独立支队就不是三十个人了，是三百人，三千人！”赵铁山豪气干云。

陈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场电波中的博弈只是开始。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智慧，往往比子弹更致命。

“走吧，回槐树村。”陈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林指导员还在等我们，而且，我答应过她，要教她怎么用电台‘骂’鬼子。”

晨光中，这支只有三十人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向着村庄走去。他们的背影虽然单薄，却如同一把刚刚出炉的利剑，锋芒初露，即将刺破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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