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真的狠，像带着刀子，刮在脸上连疼都麻了。

林微弓着背，整个人几乎贴在车把上，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旧伤里，每走一步，都像有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车轱辘陷在雪窝里，沉得像灌了铅，他拼了命往前拽，鞋里灌的雪化了又冻，脚早麻得像两块石头，只能凭着一股劲往前挪。

狗娘养的张管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没敢出声，只有白气从冻得发紫的嘴唇里冒出来，刚飘出去就被风雪打散了。后山这条路平时就少有人走，这会儿更是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拉着十几筐没人要的垃圾，往宗门最偏的垃圾堆去。

玄剑宗的垃圾堆，说起来都比落霞城的集市金贵。外门弟子练废的符纸、丹房倒的药渣、碎成渣的丹瓶、穿烂了的道袍，甚至还有吃剩的、冻成冰坨的糕点肉食，一股脑全堆在这里，常年飘着一股丹药、草药和腐烂食物混在一起的怪味，平时连杂役都绕着走。

林微咬着牙，终于把板车拉到了地方。

天太黑，雪又大，他只能借着雪光，一筐一筐往下卸垃圾。卸到最后一筐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筐子直接扣在了雪地里，垃圾撒了半片。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没办法，只能蹲下来，把撒出去的垃圾往垃圾堆里扒拉——要是被张管事发现有垃圾没倒干净，明天又是一顿鞭子，搞不好连饭都没得吃。

雪落在他的头上、背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沾了雪，疼得钻心，只能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飞快地扒拉着雪地里的碎东西。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碎瓷片，也不是破法器，是用油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一块，沉甸甸的，油布防水，摸起来一点都不潮。林微愣了一下，随手扒开周围的雪，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哪个弟子扔的破本子，随手揣进了怀里——怀里好歹有点热气，别让手冻得连车把都握不住。他得赶紧把活干完，不然天快亮了，卯时的梆子一敲，张管事又要找事。

等把所有垃圾都倒干净，板车收拾利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点惨白的光。林微拉着空车往回走，逆风，更难走，风卷着雪往脸上砸，他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怀里那个油布包硌着胸口，他几乎都忘了这回事。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传来震天的呼噜声。林微不敢回屋，怕动静大了吵醒同屋的人，再被捅到张管事那里去，就缩着身子溜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满满的干柴，能挡风，还有点白天烧火剩下的余温。林微缩在柴堆后面的角落里，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顺着柴堆滑坐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怀里那个捡来的东西。

他掏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雪光，才看清是个用油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小包，绳结冻得硬邦邦的，他解了半天都解不开，最后只能用牙咬着，才把绳结扯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册子。

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稀烂，还有几页卷了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笔锋很沉，带着股说不出的韧劲——《尘泥引气诀》。

林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识字。落霞城的老秀才教过他两年，爹也教过他认账本上的字，这五个字，他认得清清楚楚。引气诀，是修仙的功法！

他的手瞬间就抖了，赶紧翻开册子，里面的字也是手写的，墨色很深，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连身上的疼、肚子的饿，都忘了个干净。

开篇第一句，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脑子里：

“世人均谓灵根分九品，天灵根为上，杂灵根为下，殊不知天地之初，灵气无分属性，尘泥亦可纳百川，杂驳者，方为大道之本。”

林微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句话，指尖都在颤。

从测灵大典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杂灵根是最劣等的资质，仙路断绝，引气入体都难如登天。张管事骂他废物，外门弟子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杂役院的老杂役，都劝他别做白日梦。

可这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册子，第一句就说，杂灵根，也能修仙？

他赶紧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宗门里教的引气法门，他偷偷听外门弟子说过，要提纯灵气，把驳杂的属性滤掉，只留和自己灵根匹配的那一种，越纯越好。可这本《尘泥引气诀》完全反着来，它教的，是把天地间所有属性的灵气，不管金木水火土，全吸进身体里，以“尘泥之意”把它们融在一起，越驳杂，根基越稳。

这根本就是为他这种五属性杂灵根，量身定做的功法！

册子的空白处，还有不少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满是戾气：“胡说八道！”“误人子弟！”“练了三月，一丝灵气都没引到，废纸一本！”“什么狗屁尘泥道，纯纯骗人！”

林微瞬间就懂了。

难怪这本功法会被扔在垃圾堆里。来玄剑宗的，要么是天灵根、单灵根的天骄，要么是双灵根、三灵根的世家子弟，谁会去练这种给杂灵根准备的功法？就算有人好奇拿来试试，也根本耐不下心，照着这种完全反常识的法门练，自然觉得是骗人的废纸。

他翻到最后，才发现这本册子是残的。只到炼气圆满的部分，后面的筑基篇，被人整整齐齐撕了下去，只剩下半页纸的残边。

可就算只有半本，也足够了。

林微蹲在柴堆后面，手里攥着这本泛黄的残卷，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走了三千里路，啃过树皮，睡过死人堆，差点冻死在雪地里，被人当叫花子一样撵，当蝼蚁一样踩，测灵大典上被当众宣判“仙路断绝”，这一个月在杂役院，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行，你不配，你这辈子就只能烂在泥里。

现在，这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被人骂成废纸的破册子，告诉他，你可以。

杂灵根也可以修仙，尘泥里也能长出道心。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眼泪，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这是个梦，一松手就醒了。可纸页的粗糙触感，上面的墨迹，还有那句“尘泥亦可纳百川”，都真真切切的。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万一这真是骗人的？万一练了会走火入魔？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已经在谷底了，还能更差吗？就算练坏了，也不过是一死，总比一辈子劈柴挑水，被人踩在脚下，连爹娘的仇都报不了强。

大不了，就是烂在这柴房里。可万一，成了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卯时到了。

林微心里一凛，赶紧把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藏在怀里，贴在胸口，隔着破棉袄，都能感觉到那纸页的温度，像一团火，把他冻了一整夜的身子，都烤得发烫。

他快速把柴房收拾干净，确保没留下任何痕迹，然后猫着腰，悄悄溜回了杂役房。同屋的人已经醒了，正在骂骂咧咧地穿衣服，没人注意到他一夜没回，也没人在意他去了哪里。

躺在硬板床上，林微一点睡意都没有。手隔着衣服，死死按着怀里的残卷，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句“尘泥亦可纳百川”，眼睛在漆黑的屋子里，亮得吓人。

他不知道，这本被人当垃圾扔掉的残卷，将来会掀翻整个玄剑宗，乃至三界的天。

他更不知道，这本残卷原来的主人，此刻就在杂役院的某个角落里，隔着墙，听着他这边的动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说不清的光。

卯时的钟声，从玄剑宗的主峰飘了过来，悠扬清远，像落在雪地上的晨光。

林微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要抓住这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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