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有了盼头，日子就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天一亮就得扎进活里，挑水劈柴、扛料洗涮，从卯时忙到亥时，脚不沾地，一眨眼天就黑了；慢的是每一分每一秒，林微都在琢磨老瘸子教的那几句吐纳口诀，连挥斧头的时候，都在心里默数着呼吸的节奏。

可引气这事儿，邪门得很。

前一晚在柴房里，他明明顺顺利利把灵气引到了丹田里，暖融融的一团，像揣了个小太阳。可白天一得空偷偷试，次次都砸锅。

要么是刚聚起一丝灵气，手里的斧头刚落下去，气息一乱，那点气瞬间就散得无影无踪；要么是急着把灵气往丹田里引，刚进经脉就乱了套，金气锐得扎人，火气烫得肺管子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缓不过劲。

一来二去，他自己都数不清失败了多少次。

“第八次了。”

中午歇晌的时候，他缩在后山的树坑里，闭着眼又试了一次，结果灵气刚进经脉就撞在了一起，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都渗出了点血丝。他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心里又急又闷，像堵了一团湿柴，烧不起来，还呛得慌。

明明老瘸子教的法子都记在脑子里，每个字都能背下来，怎么一到自己练，就全乱了套？

“小子，你这几天不对劲啊。”

身后突然传来老周的声音，林微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怀里的残卷往衣服深处塞了塞，转头就看见老周叼着烟袋锅子，蹲在树坑边上，眯着眼打量他。

“整天魂不守舍的，干活也老走神，”老周吧嗒了一口烟，烟雾喷在他脸上，“晚上也不见你人影，天天后半夜才溜回来，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林微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装得没事人一样，挠了挠头，扯了个谎：“没什么，就是晚上睡不着，去柴房烤烤火，暖和暖和。这几天太冷了，被窝里跟冰窖似的。”

老周斜了他一眼，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丢下一句：“小子，我劝你安分点。这杂役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真要是惹了什么事，没人能保你。张管事最近正盯着咱们院呢，别往枪口上撞。”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慢悠悠地走了。

林微蹲在树坑里，后背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

他知道老周是好心提醒，可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几天，就有人看出他不对劲了，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露馅。玄剑宗里私练功法是大罪，更何况是他这种没资格碰功法的杂役，真要是被发现了，轻则打断腿扔下山，重则直接打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可他停不下来。

那扇仙门已经在他面前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烫，他不可能再退回去，回到那种任人踩、任人骂，连爹娘的仇都报不了的日子里。

哪怕再难，哪怕失败一百次、一千次，他也得练下去。

可越急，越错。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心里装着事，挑着水走在路上，忍不住又在心里默练吐纳，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连桶带水摔在了地上，两桶水全洒在了石板路上，溅了路过的一个外门弟子一身。

“你他妈找死！”

那弟子瞬间就炸了，上来就给了他一脚，正踹在他肚子上，林微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那弟子还不解气，踩着他的手骂道：“前几天泼了我师兄一身粪，今天又敢泼我一身水？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微咬着牙，没吭声，任由他踩着自己的手，手心的伤口被踩得裂开，血渗了出来，混着雪水，疼得钻心。

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毒打，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练气的事。只能忍，等他骂够了，打够了，这事才能过去。

正好张管事路过，看见这一幕，不仅没拦着，反而对着林微骂道：“不长眼的废物！连挑个水都挑不好，得罪了仙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等那外门弟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张管事又对着林微发了通火，直接给他加了双倍的活：“今天天黑之前，把后山那片百年松砍二十担干柴回来！少一根，今晚就别想吃饭了！再敢给我惹事，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林微从地上爬起来，手肿得像个馒头，手心的血还在流，看着张管事走远的背影，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了伤口里，都没感觉到疼。

屈辱像火似的烧着他的胸口，他咬着牙，扛起斧头就往后山走。

百年松木硬得像铁块，结满了霜，一斧头下去，只能砍出一道浅浅的白印，震得他虎口发麻，本就受伤的手疼得更厉害。他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砍着砍着，他突然想起了老瘸子说的话。

“把自己当成一块泥，不用去抓灵气，让它自己渗进来。行住坐卧，皆可吐纳，不是非得躲在柴房里才能练。”

他心里一动，试着放缓了呼吸，挥斧头的时候吸气，落斧的时候呼气，吸六呼一，节奏和挥斧头的动作严丝合缝。

他不再刻意去捕捉空气中的灵气，只是沉下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斧头、脚下的雪地、一呼一吸的节奏上。把自己当成这后山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粒埋在雪地里的尘泥。

奇迹发生了。

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他的呼吸，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没有之前的乱冲乱撞，也没有针扎似的疼，像春雨渗进土里，顺着经脉，慢悠悠地、稳稳地往丹田里走，最终融在了那团温温的气里。

一斧，两斧，三斧……

他越砍越顺，呼吸越来越稳，灵气也越来越顺，每一次呼吸，都有新的灵气融进丹田里，那团原本微弱的气，慢慢变得凝实了一点。

等他砍倒第一棵松树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边砍树，一边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吐纳，灵气不仅没散，反而更稳了。

林微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斧头，又摸了摸自己温热的丹田，突然就笑了。

原来不是功法难，是他太急了。

他总想着快点练成，快点变强，总想着抓住灵气，可越抓，越抓不住。就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只有松开手，沉下心，把自己融进日常的一举一动里，灵气才会自然而然地来。

那天下午，他一边砍树，一边练气，斧头挥得越来越稳，灵气也越来越顺。之前失败了八次的引气，竟然就这么在挥斧头的动作里，稳稳地成了。

等他砍完二十担干柴，挑着回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管事来检查，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骂了两句，悻悻地走了。

林微啃着冷窝头，心里亮堂堂的。他终于摸透了这《尘泥引气诀》的门道，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瞎练的愣头青了。

好不容易熬到亥时，杂役院的灯全灭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林微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溜进了柴房。

老瘸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靠着拐杖蹲在柴堆边上，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又扫过他的丹田，嘴角动了动：“开窍了？”

林微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对着老瘸子鞠了一躬：“谢谢您老人家！我今天砍树的时候，按着您说的，把吐纳融进动作里，终于成了！之前练了八次，次次都失败，今天总算成了！”

“八次？”老瘸子嗤笑一声，拄着拐杖站起来，敲了敲他的胳膊，“你以为这就成了？刚才那点皮毛，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离跑还远着呢。引气入体，不是能把灵气引进来就算完，得能收能放，能稳得住，哪怕天塌下来，你的气都不能乱。不然真遇上事，灵气一散，你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林微的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我记住了。”

老瘸子刚要接着教他怎么稳固气息，怎么把灵气收放自如，柴房外面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张管事扯着嗓子的骂声：“都给我起来！挨个屋查！有人偷了外门弟子的丹药，我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杂役，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微的脸瞬间就白了。

查夜！

这深更半夜的，他不在自己的床上，躲在柴房里，被张管事抓到，就算没查到功法，也得扒层皮！更何况他怀里还揣着《尘泥引气诀》的残卷，真要是被翻出来，必死无疑！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柴房门口！

“快！躲进去！”老瘸子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身边的柴堆，里面是空的，刚好能藏下一个人，“屏住呼吸！把灵气全收进丹田里，一丝都不能露！把自己当成一块木头，一点动静都不能有！”

林微来不及多想，赶紧猫着腰钻了进去，老瘸子随手把柴堆推回原位，严严实实地把他挡在了里面。

几乎是同时，柴房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张管事提着灯笼，带着两个杂役走了进来，灯笼的光在柴房里扫来扫去，晃得人眼睛疼。

“老瘸子？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柴房里干什么？”张管事的声音带着怀疑，灯笼的光直直地照在了老瘸子的脸上。

老瘸子弓着背，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说：“晚上着凉了，肚子疼，出来上个茅房，顺道过来看看柴堆，别半夜塌了，明天耽误干活。”

张管事明显不信，提着灯笼在柴房里到处走，用手里的棍子到处捅，嘴里骂骂咧咧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警告你，要是让我发现你藏了人，或者偷了东西，我直接把你扔下山喂狼！”

棍子捅在柴堆上，“咚咚”响，有几下就捅在了林微头顶的柴上，碎木屑掉了他一脸。

林微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地想运转灵气防身，可刚一动，就想起老瘸子说的话。

“把灵气全收进丹田里，一丝都不能露！把自己当成一块木头，一粒尘泥！”

他猛地闭上眼，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了下去。张管事的骂声、棍子捅柴堆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抛开了。他把自己当成了柴堆里的一块干柴，一粒埋在土里的尘泥，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动静。

丹田的灵气，像被冻住了一样，稳稳地沉在最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几乎感觉不到。

张管事在柴房里翻了半天，连柴房后面的垃圾坑都看了，什么都没找到，又盯着老瘸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柴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微还缩在柴堆里，没敢动，直到老瘸子把柴堆推开，他才慢慢爬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腿都软了。

可他刚站稳，就愣住了。

丹田的那团灵气，不仅没散，反而比之前更凝实、更沉稳了，像一块温温的玉，稳稳地沉在丹田里，收放自如，哪怕刚才心跳得快要炸开，灵气也没乱半分。

之前八次失败都没稳住的引气，竟然在刚才的绝境里，彻彻底底地成了。

老瘸子看着他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点了点头：“不错。九次失败，换一次绝境里的稳。这才是真正的引气入体。”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起来：“你记住，修仙这条路，从来都不是顺风顺水的。以后比今天险的事多着呢，要是连这点动静都稳不住，趁早别练了。”

“我记住了！”林微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他终于跨过了那道坎，真正把引气入体练稳了。

走出柴房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点微光。林微摸着丹田稳稳的灵气，抬头看向远处的玄剑主峰，眼里的光，比天边的晨光还要亮。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引气九层，炼气十层，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苦要吃，更多的险要闯。

可他不怕了。

他已经从泥里，抓住了那束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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