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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三倍旧价


南口药栈三倍旧价一出。

杜契使立刻切开。

“药价问题。”

“与清火样本无关。”

切得很快。

快到那一道旧价痕还没照全,他已经先把它挪到了案子外头。

郑直写:

“不并丹责。”

“只锁救治可及。”

八个字。

前四个字是让给他的:药价确实不是丹责,这一层郑直一个字也不争。

后四个字是新的。

救治可及——这四个字今日之前,堂上没有人用过。

“它问的是一样很简单的事。”郑直补了一行。

“一个人该拿到的药,他拿不拿得到。”

“这件事跟这一炉丹有没有毒,是两码事。”

“可它跟一个人的死活,是同一码事。”

柳青禾调出常价账。

北棚医馆清脉水记账,与平日常价相符。

南口药栈同日同品,报价三倍。

两个数并排照上铜墙。

同一日。

同一味药。

一个在城外土屋,一个在坊市里头。

土屋那一头按常价,坊市这一头翻了三倍。

“再往前后各调三个月。”郑直说。

柳青禾把账页往两头拉开。

三个月前,南口药栈的清脉水也是常价。

三个月后,又回到了常价。

只有中间那一段,翘起来一块。

那一块像一道埂,横在两段平地中间。

“不是随着行情走的。”柳青禾道。

“行情涨落是慢的,一层一层往上爬。”

“这一处是直上直下。”

“上去一段,又直落回来。”

“做买卖的都认得这个形状。”

“这是有人抬了一手,抬完又放了。”

铜楼里没有人接话。

杜契使的脸色暗了一分。

抬手的是谁,账上看不出来。

可这个形状本身,已经说了一半的话。

陈槐对照时刻。

他把两条线拉直,一条压着另一条。

三倍报价出现时。

正是相邻样本未复问期间。

铜楼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一头没有人去问。

一头药价涨到三倍。

两件事挨在同一段日子里。

郑直看了很久,先把自己的话说在前头。

“时刻对得上。”

“不等于有人安排。”

“可它对得上,就得记。”

“记不是定罪。”

“记是让往后的人看得见这两件事是挨着的。”

“若这两件事本来就不相干,往后自然会有人证出来。”

“证出来的那一日,把这一行划掉,写明白为什么划。”

“可它今日若不写,往后就没有人会去证了。”

“没有写下来的东西,是不会有人去查的。”

“也不会有人替它翻案——因为它压根不在那儿。”

罗清叶把医册合上,声音低下去。

“我说一说这一段日子,一个人会怎么过。”

“他半夜复热,喉咙里像塞着火。”

“他手里有几块灵石——攒了半年,本来是要留着过冬的。”

“正经的药,去问一问,三倍价。”

“他掂了掂手里那点东西,转身走了。”

“走出门,巷口有人在派汤。”

“不要钱。”

“热的。”

“喝下去当时就顺一阵。”

她抬起眼。

“换了我,我也喝那一碗。”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低阶席上有人低下了头。

那一碗汤他们中间不少人喝过。

那时候他们只当是总号仁义。

马长根想起来了。

那一年他咳得厉害,去药铺问过一回清脉水。

铺子里的伙计报了个数,他站在柜台前算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回头再来”。

回头他没有再去。

出巷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派汤的,他就端了一碗。

那一碗汤他喝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喉咙好些了,他一直以为是那汤管用。

如今他坐在最末一排,忽然想:那一年的价,是不是也翘着。

他不知道。

那时候他连问一句的念头都没有——一个卖药的报什么价,跟他有什么关系。

价是别人的事。

喝不喝得起,才是他的事。

杜契使道:

“市场价格波动常见。”

“所以不定责。”

“但入风险。”

郑直写这两句的时候,笔走得很稳。

“价钱涨落,本是买卖里的事。”

“今日不判南口药栈有罪,也不判谁在背后抬价。”

“证不到的,一个字不写。”

“可有一样得写下来:这一段日子里,药贵到够不着。”

“往后再核这几个人为什么喝了那碗汤,看到这一行,才不至于把它读成他自己爱喝。”

救治资源栏新增字段。

价格阻断风险。

六个字。

字段一开,那一栏里立刻空出许多格来——这些年凡有救治资源的地方,都得回头填上一遍。

陈槐看着那一片新空出来的格子,手指顿了顿。

“这要填多少。”

“不知道。”郑直答。

“先开着。”

“空格摆在那儿,往后总有人会去填。”

“不开这一栏,就永远不会有人想到要填。”

柳青禾在旁注写:

“高价不必然作恶。”

她把这一句写完,抬起头。

“这一句我要先说清楚。”

“一家铺子涨价,缘由多得很:进货贵了,路上折了,或者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一条街上只有一家卖水,天最热那一日他把价涨三倍——你说他犯了什么法?”

“他什么法也没犯。”

“可那一日渴倒在街上的人,也是真的。”

铜楼里静得厉害。

她提起笔,把后半句添上。

“但高价会改变选择。”

这句很商账。

也很救命。

“作恶要看心。”她道。

“改变选择,只要看数。”

“查心难,查数容易。”

“所以账房从来只查数。”

“数摆在这儿:常价一,此处三。”

“至于那一颗心是什么样的——”

她把账页合上。

“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今日只把这个三写进去。”

“三这个数,往后自己会说话。”

郑直在那一行旁边落下最后一笔。

“三倍价,待核。”

“核的是:同一时段,坊市别处是多少。”

“核不出别处的,就写:无从比对。”

“也留着。”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价格阻断风险”那六个字。

这六个字往后要跟着许多份卷宗走。

它管不了谁定价,也罚不了谁。

它只做一件事:在往后每一处写着“本人自行选择”的地方,旁边多出一句话——那一日,他能选的还有几样。

“往后凡入救治资源者。”他又落一行。

“同时记:同期同品,坊市可及价。”

“记不着的,写记不着。”

“这一栏空着也行。”

“空着,就是往后要补的。”

柳青禾把这一条也抄进了副账。

抄完她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

“账房这一行,一辈子都在跟一句话较劲。”

“那句话是:这跟我们没关系。”

“说这句话的人,多半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没有往下多想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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