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踉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记闷棍。

朱慈烺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棋。裁撤人手只是第一步，他要的不是听话的狗奴才，而是能干活的工具。东宫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他必须先把自己这间破屋子打扫干净。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饿得发慌的绞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空洞的鸣响，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足够的营养了。

“饿了。”

朱慈烺尝试着下床。双脚刚沾地，一阵眩晕就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他赶紧扶住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破身体，连五公里热身跑都撑不住，还谈什么拯救大明。”

他站在原地，做了三次深呼吸，调整心率。前世的呼吸法在这种时候起了作用，氧气重新涌入肺部，眩晕感稍稍消退。

东宫的屋子很大，但很冷。朱慈烺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那扇漏风的窗前。窗纸破了几个洞，外面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里钻。他伸手摸了摸窗棂，木头已经朽了，一按一个指印。

“保暖是第一要务。”  他在心里列着清单，“然后是卫生，然后是饮食，最后是体能。”

没有药，没有补品，那就靠意志力硬扛。

朱慈烺脱掉了那件宽大、厚重、但一点也不保暖的太子常服。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洗得发硬，还打着好几个补丁。他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骷髅。

他咬着牙，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盆昨天晚上剩下的、已经结冰的冷水。

“耐寒训练，也是意志训练。”

朱慈烺伸出手，掬起一捧冰块，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胸口。

“嘶——”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刺骨的寒意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紧接着又泛起青紫。但他没有停，继续用冰块擦拭着四肢。这是特种部队在极寒环境下的生存必修课，用低温刺激毛细血管收缩，提升身体的抗寒能力和警觉度。

大概过了五分钟，当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冰冷的刺激后，朱慈烺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暖意。那是身体机能被强行唤醒后的应激反应。

他穿回衣服，虽然还是很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消散了不少。

这时，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这一次，不再是李德全那种拖泥带水的步伐，而是轻盈、谨慎，带着一丝惶恐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灰布衣裳，冻得瑟瑟发抖。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碟咸菜。

“殿、殿下……”  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奴婢……奴婢叫小德子。李公公让奴婢来伺候殿下用膳。”

朱慈烺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太监。

这就是李德全派来的人。不是那种油滑的老太监，而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底层小人物。李德全这是在试探，看看这个突然变了的太子，到底要干什么。

【心理独白】

“用小孩对付小孩？李德全，你这招倒是挺符合你的智商。”

朱慈烺指了指地上的食盒：“打开，倒掉。”

小德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翻了：“殿、殿下？这可是上好的粳米粥啊……”

“倒掉。”  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小厨房，重新做。只要白水煮白菜，加一点点盐，不要油星，不要肉沫。要是让我发现里面掺了脏东西，你就去慎刑司领板子。”

小德子愣住了，眼泪都要下来了：“殿下，奴婢不敢啊……这好好的粥……”

“让你去就去。”

朱慈烺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小德子没办法，只好含着眼泪，把那碗粥倒在了殿外的雪地里。白花花的米粒落在黑色的泥土上，很快就被雪水浸透了。

看着那碗倒掉的粥，朱慈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碗粥里有李德全的算计，有克扣的油水，甚至可能还有巴豆。在这个鬼地方，哪怕是喝进去的水，都不能有一丝杂质。

小德子很快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回来了。那真的是“清汤”，几乎看不见几片菜叶子，颜色淡得像洗锅水。

朱慈烺接过来，尝了一口。

没油，没盐，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这是他穿越到这里后的第一顿饭。没有珍馐美味，只有维持生命的最低能量。作为一个特种兵，他吃过野战口粮，喝过沟渠里过滤的水，这碗白菜汤虽然难吃，但至少是干净的。

喝完汤，朱慈烺把碗递回去。

“以后，我就吃这个。”

“每天三次，雷打不动。”

“另外，去库房里，把那些没用的花瓶、摆件，凡是能卖钱的，都给我清点出来。记好账，少一个铜板，我拿你是问。”

小德子呆呆地点头，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朱慈烺不再理会他，而是重新走到那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影依旧苍白、瘦弱，像个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怯懦，不再迷茫。

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欲。

“两年零九个月。”

“时间不多了。”

“先从把这具破身体练结实开始。”

朱慈烺走出内殿，来到外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足有半尺深。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没有停下，而是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雪地里，开始慢跑。

那姿势很难看，摇摇晃晃，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速度也很慢，甚至连普通人散步的速度都赶不上。

但他没有停。

每跑一步，肺叶就像是要炸开一样；每跑一步，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德子站在廊下，目瞪口呆地看着雪地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大明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

此刻，却在冰天雪地里，像个乞丐一样奔跑。

朱慈烺跑得很痛苦，但他心里却在笑。

“前世五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三十斤，这辈子跑个八百米裸奔，还能跑不动？”

这是东宫的第一课。

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帝王心术。

而是活着。

只有活下去，才能谈别的。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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