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万万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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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万万没想到
翌日,晨光熹微。
紫禁城内,寒风如刀,卷起千堆雪。
金水河早已封冻,如同一条玉带横亘在午门之前,冰面映照著巍峨的宫阙,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冽肃杀之气。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列队。
往昔此时,或者是清流言官激昂慷慨,唾沫横飞地指点江山;或者是勋贵老臣三五成群,低声窃语地交换著利益的筹码。
然今日,偌大的广场之上,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陵墓。
数百名身著绯袍、青袍的官员,如同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严寒冻结成了泥塑木雕。
他们垂首而立,笏板遮面,除了鼻翼间随著呼吸喷出的团团白雾,证明这群大明帝国的精英尚在人间之外,再无一丝生机。
这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躁动与压抑。
这是暴风雪过境之后,万物凋零、天地皆白的死寂。
若是细看,便能发觉站在最前列的那几位部堂高官一孙承宗、李邦华、毕自严等人,今日的神色尤为不同。
他们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圆滑与世故,只剩下一副钢浇铁铸般的骨架,矗立在寒风之中。
那一股子生人勿近近乎绝情的凛冽气场,逼得身后的侍郎寺卿们本能地向后退缩,生怕沾染了那无形的业火。
「皇—上—驾—到!」
王承恩那特有的尖细嗓音,运足了中气,如同裂帛一般撕开了这沉闷的苍穹。
这声音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撞击在红墙黄瓦之间,激起一阵阵回响。
「鸣鞭——!」
「啪!啪!啪!」
三声静鞭响过,如神雷乍破。
数百名大汉将军金甲如煌,手中金瓜长戟重重顿地,发出一声整齐划一震颤心魂的闷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朱由检缓步登上了那象征著至高无上权力的皇极殿御座。
群臣跪伏于地,额头触碰著金砖,许久不敢抬头。
直到那熟悉的「平身」二字响起,众人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窥视著那位端坐在九重之上的皇帝。
这一看,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此刻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是一尊神。
一尊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绝对理智与冷漠的人类神皇。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任何具体的大臣身上,而是虚浮于半空,穿透了这金碧辉煌却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大殿,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宫墙,看向了那遥远的辽东雪原,看向了那赤地千里的西北荒漠,看向了那不可预知却又必须征服的未来。
在这般目光的注视下,满朝文武,皆如草芥,皆如蝼蚁。
鸿胪寺卿战战兢兢地出列,刚要张口唱名,走那每日例行的早朝过场。
「免了。」
朱由检轻轻抬手。
动作幅度极小,却带著不可违逆的天宪之威。
他甚至没有调整坐姿,只是用那冷漠的声音,缓缓开口。
「今日朝会,不论是非,不议短长,只宣定例。」
这一句话狠狠砸在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腹稿的言官胸口,将那些「微臣有本」的陈词滥调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不是商议,是宣定例。
夫定例者,天子之诏,国之宪章,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皇帝那变得粗重的呼吸声,通过那空旷的穹顶,被无限放大。
「朕离京师,不过一载。」
皇帝开口了,声音低沉喑哑,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这一载,朕在前方与建奴血战,枕戈待旦,不敢有一日懈怠,吃的是带著冰碴的干粮,睡的是硌人的马背!朕在拼命,朕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流血!」
突然,这一份平静被瞬间撕碎!
「可朕万万没想到————」
皇帝一手狠狠拍在扶手上,那是纯金打造的龙头,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巨响!
「朕的前脚刚迈出山海关,去护著你们的身家性命,尔等的后脚就踩到了百姓的脖子上!!」
皇帝的咆哮声在大殿内炸响,震得横梁上的积灰都簌簌落下。
「怎么?前年朕杀那一批粮商,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尔等是觉得那是唱戏?看个热闹就忘了?还是觉得朕这一走,老虎离山,尔等这些猴子就能称大王了?!」
「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朕这一仗打输了,回不来了,所以你们就能肆无忌惮地趴在朕的子民身上吸血、吃肉?!」
群臣瑟瑟发抖,两股战战,无人敢抬头接这一腔滔天的帝王之怒。
整个皇极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寒意彻骨。
朱由检居高临下,目光如刀锋般从那一顶顶乌纱帽上刮过。
「好!很好!既是尔等好了伤疤忘了疼,把朕的宽仁当成了软弱,那朕今日,便帮尔等好好长长记性!」
说罢,他猛地拂袖,重重坐回御座,眼神森然地看向一旁。
「王承恩,宣!」
立于丹陛之侧的王承恩深吸一口气,那张常年保持著谦卑神色的老脸上,此刻也浮现出随主而怒的煞气。
他跨前一步,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那尖细的嗓音拔高到了极致,如同裂帛般刺痛著每一个人的耳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年,朕斩江南奸商,以为足以立威,以此警示天下,令其知晓民如水,君如舟,商如鼠」之理!岂料尔等视前车之鉴如无物,视国法为儿戏!」
「京师粮价,短短数月,腾贵三倍有余!此非天灾,乃是人祸!是尔等趁朕不在,试探朕的底线!」
「著即令:刑部尚书金声,顺天府尹,重设京畿平准平籴公署」。此次平准,不以前日市价为准,而是以前年朕在京时之平价为准!凡京畿之地,粮米油盐布匹之价,必须在一日之内,回落至元年之定额!高出一厘,便是抗旨!」
「敢有私自抬价、闭门不售、掺沙掺水、阴奉阳违者,许庶民、伙计、家奴首告!一经查实,无需有司再审,无需呈报刑部,立斩于市,家产充公!其首告者,赏银千两,赐义民」匾额,若是家奴首告,即刻脱去奴籍,给地安置!」
王承恩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扫过台下那些身躯开始剧烈颤抖的臣子,读出了最后一段最令人胆寒的判词:「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趁国难之际,勾结奸商,喝兵血,吃民肉,名为朝廷命官,实则不如猪狗!
即日起,无论品级高低,凡查实在此次粮价波动中推波助澜、通风报信、暗持干股者,皆视为通敌叛国!
不用斩刑,不留全尸,一律依洪武高皇帝《大诰》旧制,剥皮实草,悬于所在衙门、商铺之前,以做效尤!满门抄斩,绝不姑息!钦此!」
这一道圣旨读完,大殿内不再是沉默,而是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一般的窒息。
所有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太狠了!
这一次,比前年那一波清洗还要狠绝!
如果说前年皇帝杀江南粮商,大家还可以说是皇帝年轻气盛,不懂经济之道;那么今天这道圣旨,就是皇帝在告诉所有人:别跟我玩花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你们以为皇帝去打仗了,京城就是你们的了?
你们以为过了那个风头,就可以把吃进去的再加倍吐出来?
你们是在试探皇帝的刀还利不利?
现在答案来了。
皇帝不仅刀还利,而且这一次,他连「审问」的过程都省了。
剥皮实草!
那可是洪武爷用来对付贪官最残忍的酷刑,已经废弛了两百多年,如今被这位皇帝重新翻了出来,挂在了每一个官员的头顶。
若是放在三日前,这道圣旨一出,朝堂必然炸锅。
必然会有那皓首穷经的老臣跳出来,引经据典,大谈《周礼》,痛陈「圣主不复肉刑」,大骂这是「暴秦之法」,是倒行逆施。
勒令物价退回两年前?
这分明是刻舟求剑,是悖逆物力盈虚之理的乱命!
物稀则贵,此乃天道,强令回落,岂非是缘木求鱼,逼民造反?
家奴首告即刻脱籍?
这哪里是平抑物价,这分明是在掘名教的根!
君臣父子,主仆尊卑,乃是天地经义。
若许家奴噬主以求进身,那岂不是要教唆天下皆为无父无君之禽兽?
此乃纲纪沦丧,人伦尽灭啊!
剥皮实草?
此乃洪武酷政,是暴秦之法!
大明养士二百六十年,讲的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讲的是刑不上大夫!
如今重提这等血腥手段,岂非是将我等读圣贤书的谦谦君子,视作案板上的猪狗,视作待宰的寇雠?
此乃斯文扫地,有辱国体啊!
然而今日,纵有千般腹诽,万般惊惧,这大殿之上,依旧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因为殿中诸公心中雪亮,这一次,那些硕鼠和他们背后的朝中奥援,是真的自寻死路了。
这是在摸老虎的屁股,是在挑衅皇权的尊严!
皇帝并非不知兵革之利,前年已经大开杀戒立了规矩,若是这帮人因循守旧也就罢了,偏偏趁著老虎离山,以为没人看管便又跳出来大肆吸血。
此等行径,在任何一位强势君王的眼里,都只有一种解读:谋逆!
更让群臣感到头皮发麻背脊生寒的,是另一层深不见底的恐怖猜想。
陛下虽远在辽东征战,可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难道都死绝了吗?
京师粮价一日三涨,会有没人飞马传书禀报御前?
绝无可能!
那为什么陛下在辽东时按兵不动?
为什么非要等到回京之后,等到这粮价涨到了天际,等到这满朝文武都觉得法不责众、奸商们都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才雷霆一击?
难道皇帝治不了?
当然不是。
唯一的解释,便是皇帝故意的!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引蛇出洞」之局!
皇帝就是要冷眼旁观,看著那条贪婪的毒蛇一点点爬出洞口,看著究竟有谁阳奉阴违,看著有谁敢把圣旨当做耳旁风土!
他是在等这些人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伸到铡刀下面来!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雷霆之怒?
这分明是一张蓄谋已久静候猎物入网的绝户毒计!
借粮价为由,行清洗之实。
皇帝是要踩著这一地滚落的人头,用这淋漓的鲜血做磨刀石,强行把这满朝文武那一根根早就长歪了,只知私利不知君父的反骨,生生给剔出来!
在这大殿之上,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半个不字,谁就是那条自投罗网的蛇,谁就是那下一个被填了草皮,挂在衙门口的人偶!
死一般的寂静中,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御座之上散发出来的,不是讲道理的气息,而是唯我独尊的杀意。
皇帝的意思很明了:朕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朕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从今天起,这朝堂不再是你们上下其手相互博弈的棋盘,而是朕一言九鼎的战场。
在这战场上,谁敢挡路,谁就是敌人。
而对待敌人,皇帝只有一个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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