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意料之外的惊骇,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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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意料之外的惊骇,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释然
次日,依旧乾清宫,东暖阁。
这里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点起龙涎香,空气中弥漫著的尽是杀伐之气。
六部尚书、内阁首辅,以及那一向行走在阴影中的安都府特务头子,此刻皆垂手侍立于屏风之外。
除了呼吸声,便是那自鸣钟单调而压抑的咔哒声。
「宣—诸位臣工觐见!」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众人鱼贯而入。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
皇帝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待众人行礼毕,赐了座,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的脸庞。
「安南已定,南疆无忧。昨日朕见了卢象升,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也给了他一把尚方剑。」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上的舆图。
「众卿皆是朕的肱股,有些话,朕就不藏著掖著了。这一两年,船在造,兵在练,粮在屯。尔等心里都有一本帐,都在猜朕究竟剑指何方。」
皇帝猛地站起身,背后的巨大屏风上,赫然挂著一副新绘的《东洋形胜图》。
「不用猜了。朕要灭了倭国!不是抚,不是贡,是灭其国,绝其祀,置郡县,纳版图!」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带著血淋淋杀气的字眼从天子口中吐出时,众人还是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这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惊骇,却又是情理之中的释然。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已久的利剑剑,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人反对。
孙承宗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毕自严闭上了眼,在心中默默计算著若是倾国之战,户部的存银还能支撑多久。
宋应星的眼中则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他研制的新式火器,终于有了最好的试炼场。
「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那便是天命。」孙承宗沉声道,声音苍老却有力,「臣等唯有肝脑涂地,以成此不世之功。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察个透彻!」朱由检一挥袖,「细节决定成败。前元忽必烈两次征日,皆铩羽而归,朕绝不能重蹈覆辙。今日这会,没有君臣,只有战友。把你们肚子里的干货,都给朕倒出来!」
孙承宗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来。
作为历经三朝的元老,他是大明的定海神针,也是真正的战略大师。
他手中并没有拿奏折,那些东西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走到那副《东洋形胜图》前,干枯的手指沿著朝鲜半岛向东划去,最终停留在中间那片茫茫的大海之上....对马海峡。
「陛下,诸位同僚。」
孙承宗的声音带著历史的沧桑感,仿佛瞬间将众人带回了三百年前那片狂风巨浪的海面。
「老臣以为,征日之战,首在天时」。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吸取前元征伐倭国之教训,最核心者,莫过于避开那天怒人怨的神风」。臣翻阅元史,并查钦天监三百年风信记录,得出一血泪结论。」
「昔日蒙元忽必烈,铁骑横扫欧亚,却在小小倭岛折戟沉沙。非战之罪,乃天时之误也。」
孙承宗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文永之役,发于农历十一月。彼时遭遇初冬强风与彻骨寒流。元军虽勇,多为北地汉儿或高丽强征之民,不习水性。寒风如刀,滴水成冰,帆索僵硬难调。一旦落水,片刻即亡。且冬季北风呼啸,自高丽往扶桑虽是顺风,看似极快,实则如悬崖撒手。一旦战事不利,欲退回朝鲜,便是顶风逆行,那是绝路!故而补给断绝,军心自溃。」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更加凝重:「其二,弘安之役,更是惨痛。时值农历八月。诸公可知八月是何光景?那正是西太平洋上巨风最为频发之季!忽必烈数十万大军,千帆蔽日,集结于海面,妄图一举荡平。殊不知,在苍天眼中,此乃蝼蚁聚众。一场台风过境,巨浪滔天,艨艟巨舰相互撞击,碎木漂橹,十数万精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葬身鱼腹。」
说到此处,大殿内一片沉默。
众人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樯倾楫摧的惨烈画面。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故,老臣有一铁律,请陛下务必圣裁:绝不可选在夏末秋初进行海上大规模集结,此乃自寻死路;亦不可选在深冬,此时北风如刀,海面封冻,非人力可抗。」
朱由检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角落阴影里的陆文昭。
「陆爱卿,你的情报网遍布东洋,孙阁老所言,可有虚假?」
陆文昭今日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长袍,但他那一双眼睛却透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孙阁老所言字字珠玑。臣摩下的夜不收潜伏长崎、
萨摩多年,用无数条性命换回来的海图与风信记录,与阁老所推演的,丝毫不差。」
他说著,从袖中掏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破旧手札:「这是臣的部下乔装成渔民,在对马海峡漂了整整三年记录下的波涛起伏。数据显示,每逢三四月间,海况最是平稳。」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看著孙承宗,又看了看陆文昭,沉声道:「既如此,英雄所见略同。这天时,便这般定了。」
然而,此时一个低沉而阴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和谐。
「陛下,臣以为,仅避开台风与冬寒,尚不足以保全胜。」
说话的,正是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他生得面如重枣,络腮胡须如同钢针,虽然如今已是位极人臣,但他身上那股从诏狱刑房里带出来的血腥味与精细劲儿,却丝毫未减。
田尔耕大步出列,向皇帝行了一礼,又向孙承宗拱了拱手:「孙阁老谋国之言,那是定大局。但咱们这次去,带的不是大刀长矛,而是咱大明的新军,是靠火药喂出来的杀神。这玩意儿,娇贵!」
他转过身,面对著工部尚书宋应星,声若洪钟:「咱们不同于元军。元军败了,还能挥刀砍杀。咱们的二十万大军,核心战力全在红夷大炮,燧发枪以及成吨的火药包上。」
田尔耕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掰著粗壮的手指头开始分析:「第一,忌雨。」
「据陆文昭情报司呈报,倭国那破地方,有个名堂叫梅雨。通常始于农历五月中下旬,也就是公历的六月,能断断续续下上一个多月!
诸位,那可是连绵阴雨啊!
火药一旦受潮,那就是黑泥,点都点不著。
最要命的是,士兵在烂泥地里泡一个月,易患烂裆风、痢疾、疫病。还没开打,人先倒下一半,这仗怎么打?」
宋应星在一旁连连点头,插话道:「田督公所言极是!火器局新制的颗粒火药虽加了防潮漆,但若长期浸泡,哑火率依旧高达三成。且燧发机括精细,最怕生锈。」
田尔耕并未停顿,紧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忌浪。」
「红夷大炮,重者三千斤,巨者万斤。装载于平底沙船之上,重心本就偏高。若是海浪过大,船体摇晃,即便不翻船,那炮口也是忽上忽下。莫说瞄准敌城,怕是一炮轰出去,先把自己前头的船给炸了!要让这钢铁巨兽发威,海面必须平得像镜子一样!」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今天所作出的每一个判断,都有可能决定几十万人的生死,甚至决定大明国运的兴衰!
田尔耕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皇帝:「综合水文、气象、兵器特性,臣与兵部、钦天监反复推演,最终锁定了那个唯一的黄金时期。」
他一字一顿,如铁钉钉入木板:「崇祯六年农历三月下旬至四月中旬。」
「理由有三!」
田尔耕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风向。此时春季,东北季风已成强弩之末,而东南台风季尚未苏醒。对马海峡此时风力最是温和,海况平稳。利于咱们那些满载重炮、吃水极深的平底沙船航行。只要海不扬波,咱们的炮就能架得稳,打得准!」
「其二,避灾。此时距风季尚有三个月,距那倒霉的梅雨季尚有一个半月。这四十余天,就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四十天,足够让卢象升带十万虎狼之师完成登陆、抢滩、攻占沿海城池。一旦那是拿下了城池,建立了干燥的水泥仓库,他就是下刀子,咱们也能躲在屋里烤火吃肉,看著外头的倭寇淋雨!」
「粮荒!」说到此处,田尔耕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是猎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眼神。
「春季,乃是青黄不接之时。倭国那地方地狭人稠,去岁的存粮吃到这时候,也就剩
个底儿了。新粮还在地里长著呢。彼时日军若要守城,粮草压力极大。而我军背靠中华,携安南、江南两季熟之精米,足以支撑一年。咱们即便是不攻城,光是围著,也能饿死他们!这是以后勤压死对手!」
户部尚书毕自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须赞道:「此计甚妙!以彼之短,攻我之长。这不仅仅是兵法,更是算学啊。」
朱由检看著田尔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曾经只知道杀人的特务头子,如今也被磨砺出了战略眼光。
这大明的官场,确实是被盘活了!
「天时既定,那便是地利。」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大殿的窗棂,看到了那张弓形的岛屿。
「倭国四岛,形如长蛇。咱们这一刀,该先砍向哪里?」
此言一出,大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舆图的最西端。
陆文昭再次站了出来
他是搞情报的,对倭国国内的政治地形了如指掌。
他走到舆图前,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点著倭国的版图,语速极快,却清晰异常:「陛下,诸位大人。倭国地形狭长,且山多地少。此时,倭国的政治地理形势极为微妙。」
竹竿首先点在了东边的江户:「这里,是关东江户。德川幕府的大本营所在,那是他们的头颅。虽然擒贼先擒王,但此处距离朝鲜太远,补给线漫长。一旦我军孤军深入,若遇风暴或被截断后路,恐有全军覆没之虞。且江户湾水浅,利守不利攻。」
竹竿移向中间的京都、大阪:「这里,是近畿。天皇傀儡在此,看似繁华,但这濑户内海岛屿密布,水流湍急。倭寇虽无巨舰,却多如牛毛的小早船。若是进了这迷魂阵,我大明水师的大炮虽猛,却如大象搏兔,有力使不出,乃兵家死地。」
陆文昭手中的竹竿猛地一甩,重重地敲击在最西端那个巨大的岛屿上九州岛。
「最合适的切入点,唯有此处!」
「距离。此地距离朝鲜釜山最近,顺风一日可达。我军后勤补给线最短,几乎可以说是贴著脸打,立于不败之地。」
「其二,人心。」陆文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藏著阴谋的味道。
「九州岛,乃是所谓外样大名聚集之地。什么萨摩的岛津家、肥前的锅岛家,这些人在三十年前的关原之战中多是输家,被德川家康强行压服,心怀怨怼。且此地多有被幕府残酷镇压的切支丹潜伏。」
「我们打九州,那德川幕府若是救,山高皇帝远,陆路难行;若是不救,九州大名必生异心。届时,我们只需一张讨幕檄文」,许诺战后分封,未必不能驱狼吞虎,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孙承宗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且九州有长崎,乃倭国唯一对外通商口岸,富得流油。拿下长崎,便断了幕府的银根,充了咱们的军费。此乃因粮于敌」之策。」
田尔耕此刻插话道,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不仅如此。臣建议,首战,不要打别处,就打这儿肥前国·名护屋。」
众人的目光随著他的手指看去。
「为何是此处?」宋应星有些不解,「此地并非大城。」
「哼,名义!」田尔耕冷笑道,「四十年前,丰臣秀吉那个老猴子,就是在这里集结大军,以此为跳板,侵略我属国朝鲜,窥视我中华神器!名护屋城,就是当年倭寇侵略的大本营!」
「陛下!」田尔耕转身向朱由检跪下,声音激昂,「让卢象升的大军在此登陆,这是为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们要告诉天下人,告诉倭国鬼子,当年他们是从哪儿出来的,今天我们大明的天兵就从哪儿打回去!把那个罪恶的城池给碾碎了!」
「好!好!好!」朱由检连说三个好字,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要的就是这种诛心之战!
「就依此计!」
皇帝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著不可抗拒的威严。
「传朕旨意:其一,钦天监与兵部职方司,即刻起每半日测算一次海况风信,务必锁死四月那个黄金窗口。
其二,户部尚书毕自严,粮草调拨不必再藏著,即刻起运往山东登州与朝鲜釜山。告诉李倧,朕的十万石大米不日即到,让他把民夫都给朕准备好,谁敢偷懒,军法从事!
其三,工部宋应星,所有的平底沙船、红夷大炮,务必在三月前集结完毕。防雨布、
防潮漆,给朕多备三倍的量!
其四,安都府田尔耕、陆文昭,启动夜不收在倭国的所有暗桩。散布谣言,收买人心,策反大名,朕要让这九州岛在开战前,先乱成一锅粥!」
说到此处,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遥远。
「这一次,朕要让那扶桑列岛,知道什么叫做天朝震怒!」
「退朝!去办吧!」
众臣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虽只寥寥数人,却在大殿内激荡出千军万马的回响。
毕自严走在孙承宗身侧,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低声道:「阁老,这仗一打,即便是如今户部银子充足,恐怕也得刮去一层。」
孙承宗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又望向遥远的东方。
「稚谷啊,」孙承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而坚定,「银子没了,还可以再挣。若是这心头大患不除,若是这国运不能借此飞升,留著那银子,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你看陛下那眼神————」
老首辅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一条腾飞的巨龙。
「那是太祖爷才有的眼神啊。」
毕自严浑身一震,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是。为了这大明中兴,这一把,咱们陪陛下狂他一次!」
陆文昭与田尔耕走在最后。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那抹阴冷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今夜,会有无数只信鸽从京师飞向沿海;数月后,会有无数把利刃,在暗夜中出鞘。
海风已经起于青萍之末。
巨浪,即将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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