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狂热与理性

    昆兰花点了时间，应付完了麻烦的女人。

    「心底」的一阵唉声叹气中，一男一女离开了拒止高墙的阴影，穿过了周边衍生的森严建筑。

    没完没了的廊道，一座又一座的升降梯————

    在白日圣城的设计规划中，越是向拒止高墙贴近的区域，建筑楼层越高，整体也越庞大、错综复杂。

    昆兰还记得刚任职的那一阵，他没少迷路。

    好在，绝大多数的心链氏族成员们，基本都全天候保持著「谐志」的开放。

    就像一处独属于他们的公共频道。

    这样一来，就算昆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只要，他在心底随便地喊一声，总会有那么几位聆听到的成员，为他指明一下方向。

    摇晃的升降梯内，温妮扇了扇风，抱怨道。

    「好热啊。」

    同理，越是临近拒止高墙，区域的温度越高。哪怕是在森寒的冬日里。

    昆兰扯出了一副微笑，张口之前，先把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很筷，冷目民族的舰队就会返航。」

    他咬字清晰，语句平稳。

    「到时候，心链氏族就会被派遣作战，编队时，我会选择你，一起离开白日圣城。」

    温妮微微抬头，掐了掐他的脸，点头道。

    「这还差不多。」

    昆兰以为温妮是赞同他的贴心，可紧接著，她又说道。

    「多训练一阵朗读，你可是心链氏族的天才，还长得这么帅。」

    她低声嘀咕著。

    「要是一张嘴就磕磕绊绊的，那太尴尬了。」

    昆兰表情一阵变幻。

    他想说些什么，又想到自己的语言能力，只好把话又憋了回去。

    升降梯到了终点，两人从中踏出。

    一阵喧嚣与吵闹迎面而来。

    映入眼中的是另一处开阔的广场，整齐地堆砌著商铺、门店，还有拥挤的人群。

    仰头看去，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指示牌悬挂著。

    第五层，二十一号区域。

    巨构的层层堆叠下，白日圣城有著明显的层级划分，以及细分之下的区域划定。

    而这，无不展示它的庞大与宏伟。

    昆兰随意地扫了一眼，记得某位铁卫好友，就居住在这附近。

    两人手拉著手，挤过人群，沿著还算宽阔的道路前进。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有货厢沿著悬空的固定轨道驶过。

    它荡下一片尘埃与铁锈，匆匆地消失在了建筑的角落里，只剩下了余音回荡。

    走到了一处轻轨站前，两人稍作等待了一阵，乘上了拥挤的车厢。

    他们不止在下行，更是向著白日圣城的外沿走去。

    到站，下车，继续步行。

    昆兰穿过某些深邃的廊道时，偶尔还能见到蜷缩在角落里的佝偻身影。

    他们大多是远道而来的朝圣者，舍弃了家乡，长居于此，将一生奉献给信仰。

    信徒们点燃起一根根蜡烛，摇曳的火光里低声呢喃著什么。

    还有人在墙壁上绘制起烈阳的图案，用破布与木板，搭建起一座简易的神龛。

    类似的情景，在白日圣城之中随处可见。

    两人在绕过某处拐角时，更是遇到一支诡异的队伍。

    一道道裹著麻布的身影们，整齐地排列，弯著腰、低著头，紧贴著墙壁而行。

    有风吹过，摇曳了烛火，映亮了阴影。

    一张张垂落的面孔显现。

    他们要么眼窝一片漆黑、空荡荡的，要么眼眸灰白，失去了视力。

    身影们一个接一个地伸出手，搭在前一人的肩膀上。

    在队伍的最前方，引路人拄著拐杖，一只眼眸是空洞的灰白，另一只眼眸则带著些许的光泽。

    引路人用拐杖敲打著地表，摸索著墙壁，艰难地带领著队伍，像是一只缓慢的蜈蚣。

    路过队伍时，温妮的眼中闪过了些许的嫌恶。

    她拔高了声音，毫不避讳地嘲讽道。

    「黑暗的感觉如何？」

    队伍仿佛听不见般，不做回应。

    温妮恶狠狠道，「不珍惜肉体的疯子们。」

    说罢，她加快了脚步，越过了队伍。

    昆兰连忙跟上，安抚道，「别和真视团的信徒们计较了。」

    「我没计较，只是觉得他们恶心而已。」

    温妮摇摇头，不屑道，「明明拥有著健康的双眼，却偏偏要主动凝视第二烈阳，任由光芒灼瞎双眼。

    说什么，在黑暗之中寻求真正的光芒————」

    她越说越气，用力地跺脚。

    「这种以信仰之名，残害肉体的愚行，实在是太病态了。」

    昆兰回望了一下阴影里的队伍，眼神复杂。

    为了表达对征巡拓者的狂热信仰，有不少信徒会尝试越过拒止高墙，焚灭于灰烬湖中。

    也有许多的朝圣者，宁愿流浪也要在此定居。

    还有那么一批信徒认为，一切的真理存在于魂髓的火光之中。

    他们长久地凝视第二烈阳，在纯粹的光芒里，一个接一个地失明。

    有些人会后悔，痛苦流泪，有些人则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更加狂热地信奉。

    有甚者会向他人倾诉，自己真的在黑暗里看到了什么。

    可实际上，那仅仅是残余的视觉神经，所留下的余光罢了。

    这样的狂热者多了，他们便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名为「真视」的信仰团体。

    在无尽的黑暗里，诉说著幻觉般的妄言。

    作为在白日圣城长大的本地人，昆兰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信徒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类似的信仰团体，一轮接一轮的诞生，又一个接一个地消逝。

    还记得，在他童年时期，有一支苦行团很出名。

    那些信徒们常常用烙铁，在身上铭刻疤痕，说什么感受燃烧的痛苦，可以更接近征巡拓者。

    真的是一群神经病————

    关于温妮的厌恶与斥责，这一点也很好理解。

    她在隶属于「万械」的同时，本身还是一位坚定的「人类派」灵匠。

    所谓的人类派，是近些年来，械骸命途中新兴的一支流派。

    按照具体的细分，人类派与锻造派相近，都是专注于存储设计蓝图、临场质变这一方向。

    为数不多的差异在于，人类派站在了义体派的对立面，极端厌恶对人体的任何非必要改造。

    与那些主张机械飞升的灵匠们不同。

    他们认为人类肉体本身就是最精妙的造物，凡是打造的工具，皆是服务于此。

    真视团出于信仰、对身体造成的一系列损伤。

    在主张理性与肉体纯粹的温妮来看，简直是大逆不道，罪恶至极。

    也是这一缘故，温妮自身的改造程度极低。

    她仅仅是按照「万械」的必要仪式，在对应的器官上进行了强化，以及装配了标准的神经接口。

    在这之外，温妮的一切都是「原装」的。

    当然，这也是昆兰愿意与她成为情侣的原因之一。

    昆兰实在是没法对著一具人型机械谈情说爱。

    抛开这段插曲，又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后，两人这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间位于第四层、十七号区域的餐厅。

    温妮挑选了一处位于露台边缘的桌位，从这里向下望去，可以恰好地看到逐级扩张的层级区域。

    整座白日圣城在环形城邦这一基础上，不仅有明确的层级与区域划分外。

    各个层级在规模上，还像金字塔一般逐级递增，化作一座隆起的山脉。

    亦或是，一座雄伟的火山。

    两人距离地表还有些距离，可就算到了地表，也不代表白日圣城来到了尽头。

    环形城邦的地下世界，更是深邃复杂，规模远超想像。

    温妮戳破了一枚溏心蛋，卷起脆饼与辣肉酱，塞进嘴里。

    尝了两三口后，她苦恼道。

    「一会我又要去和那些麻烦的家伙打交道了。

    明明都是械骸命途的一员，怎么会针锋相对成这样了呢？」

    昆兰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是那些事吗？」

    「不然呢？」

    温妮长吁短叹，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压低了声音。

    「械骸命途内部的分歧愈演愈烈，而灵界风暴的骤起，以及绝境北方的压力，无疑加速了这一切。

    「万械」尝试弥补裂痕，却被他们嘲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弹射著电弧。

    「说什么，「万械」真的能被视作一座铸造庭吗？」

    温妮反复地深呼吸，想反驳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之后，她才叹息道。

    「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嘲讽。

    他们的言语充满了恶意，可同样的，他们所说的也是事实。」

    温妮稍稍抬起眼眸，失落道。

    「因叛乱之年的变故，万械」的传承体系几乎断代，许多设计蓝图也已失落，相关的重要技术更是难以复现。」

    她冷笑了一声，低沉道。

    「就连同律主这个位置，也一直空缺著————」

    昆兰始终沉默不语。

    他向来不善言辞，这种时候最适合做的，仅仅是安静地聆听。

    温妮目光飘忽不定，喃喃道。

    「目前，「万械」对此次绝境北方之行，很是重视。」

    这句话触发了昆兰的某些记忆，他神情变得紧张了起来。

    「你们是打算————」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温妮点点头，少见地严肃道，「我们打算趁此机会，寻回失落的遗产。」

    「重锻「万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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