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血月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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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神殿的空气在颤抖。
不,不是空气在颤抖。
是空间本身,是构成这座古老建筑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符文、每一缕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秽气息,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纳卡的血月虚影,那张由上百信徒痛苦面孔凝聚而成的巨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不是黑暗,也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粘稠的暗红色流光,像凝固的血液在缓慢渗出、滴落。
滴答。
一滴暗红色流光,从虚影下颌处坠落。
没有落在地上。
在距离地面还有半米时,那滴流光突然停滞,然后如同倒放的录像般,重新“流”回了虚影的裂痕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整个虚影,开始发生诡异的“逆流”。
构成面孔的流光向上回溯,裂痕向内弥合,甚至那轮在虚影脑后悬浮的、象征着“血月观想”本源的暗红色光轮,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
不,不是缩小。
是“坍缩”。
就像被无形的黑洞吞噬,那些原本铺展开来、笼罩整个神殿的暗红色能量,开始疯狂地向虚影的核心——那团旋转的黑暗——收缩、挤压、塌陷。
“不……不——!”
纳卡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了千百个声线的诡异合音,而是变成了尖锐的、扭曲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尖叫。
“本座三十载苦功……血月圣殿百年基业……岂能……岂能毁于你手——!”
虚影疯狂挣扎。
那些尚未完全崩解的面孔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墙壁上熄灭的符文竟有零星几道重新亮起,但光芒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地面上的信徒们身体再次抽搐,但这一次不是被抽取意识,而是他们残存的意识本能地在抗拒某种更可怕的崩坏。
姜墨站在原地,左眼中的星光已经收敛到只剩瞳孔深处一点微芒。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
编织那道能困住纳卡虚影的梦境悖论,切断那些意识连接线,最后引爆整个控制回路的逻辑死循环——每一步都消耗巨大。那不是体力的消耗,而是更深层的、涉及意识本源的精粹在燃烧。
但他站得很稳。
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腰间——那个装着爷爷留下的玉佩的位置。玉佩隔着衣物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无声的支撑。
“你的苦功,”姜墨的声音在地下神殿中回荡,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论,“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你的基业,是用无辜者的魂魄垒砌。这样的东西,毁了,不可惜。”
“无知!狂妄!”纳卡虚影的核心,那团旋转的黑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你根本不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这是通往永生的阶梯!是凡人窥见神之领域的门户!你——”
“如果成神的阶梯需要用他人的灵魂铺就,”姜墨打断了他,左眼深处那点微芒骤然亮起,“那这神,不成也罢。”
话音未落,他按在玉佩上的左手,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整个地下神殿,所有尚未完全崩碎的意识结构,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能量回路,所有纳卡留在这座神殿里的、如同蛛网般延伸的意念触须——
在同一瞬间,齐齐一震。
然后,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开始了连锁崩塌。
先是虚影脑后的那轮血月。
它原本已经坍缩到只有脸盆大小,此刻却像是承受不住内部压力,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龟裂。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不是向外,而是向内——疯狂地、贪婪地、仿佛要吞噬一切般向内收缩。
收缩到极致时,血月停了一瞬。
然后——
噗。
一声轻响,像戳破了一个水泡。
那轮血月,连同其中蕴含的、纳卡三十年来掠夺炼化的信徒愿力,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烟雾,飘散开来。
烟雾所过之处,石壁腐蚀,地面焦黑,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如同强酸灼烧的声音。
但这只是开始。
血月崩碎,就像是抽掉了支撑整个意识结构的最重要那根柱子。纳卡的虚影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崩解。
那张巨脸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那些扭曲的面孔一个个凝固、僵硬、然后碎裂,像风化的沙雕。暗红色的流光不再逆流,而是失控地四散奔逃,撞在墙壁上、撞在地面上、撞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
“啊啊啊啊——!!!”
纳卡发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尖啸。
那尖啸声中,有愤怒,有不甘,有癫狂,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自己毕生心血付诸东流的恐惧,对那个站在下方、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摧毁了他一切的男人,那深沉如海的恐惧。
“姜墨——!!”
虚影的核心,那团旋转的黑暗,此刻已经收缩到拳头大小。但其中散发出的恶念和怨毒,却比之前强盛了十倍不止。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毁了这座神殿,杀了本座一道分魂,就能高枕无忧?!”
黑暗疯狂旋转,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爬出的恶鬼: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本座的真身,此刻正在暹罗清迈,在血月圣殿总坛!在那里,有三千虔诚信徒日夜供奉!有百年积累的愿力池!有上古流传的圣物加持!”
“你今日所为,不过斩了本座一指!待本座真身出关,必要亲赴华夏,将你剥皮抽筋,炼魂抽魄!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你身边那个女人!你那些同伴!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本座一个都不会放过!本座要让你看着他们在血月之下哀嚎,让你尝尽世间一切痛苦,让你——”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姜墨抬起了头。
左眼中,那点微芒骤然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星辰般的璀璨,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沉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
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连“无”这个概念都能吞噬的黑暗。
纳卡剩下的狠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他根本没有喉咙。那团旋转的黑暗,此刻正疯狂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你……你的眼睛……”纳卡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姜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黑暗,看着这张由上百人痛苦凝聚的、即将彻底崩碎的虚影。
然后,他开口,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着。”
三个字。
很轻。
但落在纳卡“耳”中,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意识最深处。
等着。
等什么?
等他的真身出关?等他的报复降临?等那所谓的三千信徒、百年愿力、上古圣物?
不。
纳卡突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这个拥有着诡异左眼的年轻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不在乎他的报复,不在乎他所谓的“血月圣殿总坛”。
那双眼睛在说:
我就在这儿。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带多少人,从哪儿来。
我都等着。
然后——
送你上路。
“不……不……不可能……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纳卡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散。
那团旋转的黑暗,终于支撑不住,开始从内部瓦解。暗红色的流光像溃堤的洪水,疯狂涌出,又在涌出的瞬间化为虚无。
虚影最后残存的面孔,一个个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镜面,哗啦一声,彻底崩碎。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声音。
就像一副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画,那张笼罩了整个地下神殿的血月巨脸,那些翻涌的能量,那些痛苦的面孔——
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光尘,在无声飘落。
光尘落在姜墨肩头,落在兰芷汐发梢,落在地面上那些昏睡信徒的脸上,落在神殿中央那台彻底报废的意识抽取装置上。
然后,像清晨的露水遇见阳光,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地下神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死寂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地下水脉流淌的细微回响。
兰芷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姜墨的背影,看着那个刚刚以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摧毁了一个恐怖存在的年轻人,此刻正微微低头,左手按在腰间,肩膀在不易察觉地起伏。
“姜墨?”她轻声唤道。
姜墨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
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额头的冷汗已经汇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左眼中那点黑暗已经褪去,重新变回深邃的褐色,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燃烧过后的余烬。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累。”
不是有点。
是非常累。
刚才最后那一眼,那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不是“星之瞳”自带的能力。那是他在极度疲惫、意识濒临透支时,本能催动玉佩中的力量,与左眼产生某种共鸣后,爆发出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那一眼,几乎抽空了他剩下的所有精力。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裂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墨和兰芷汐同时抬头。
神殿的穹顶上,那些古老的、刻画着诡异符文的石砖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活物般蔓延,很快布满了整个穹顶。碎石和灰尘开始簌簌落下。
“神殿要塌了。”姜墨脸色一沉,“纳卡最后崩解时,引爆了这座建筑的结构核心。快,带人出去!”
话音未落,第一块拳头大的石块,从穹顶坠落。
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赵队!”姜墨朝入口方向喊道,“带人下来!快!”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就从通道口涌了进来。
赵队一马当先,看到满地的昏睡信徒和开始坍塌的穹顶,脸色骤变:“所有人!优先转移伤员!快!”
训练有素的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抬起担架上的信徒就往外冲。技术组的人员也顾不上收集物证了,抱着最重要的几样设备残骸就往出口跑。
兰芷汐扶起一个状态最差的老妇人,姜墨则一手一个,拎起两个昏迷的年轻信徒,跟在队伍后面冲向通道。
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一块脸盆大的石块砸在姜墨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紧接着,更多的石块开始坠落,整座地下神殿发出不堪重负的**,承重结构在迅速崩坏。
“快!再快一点!”赵队在通道口声嘶力竭地吼着。
最后一名警员抱着设备冲出通道的瞬间——
轰隆——!!!
整个地下神殿的穹顶,彻底塌陷。
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烟尘冲天而起,将通道口彻底掩埋。剧烈的震动沿着地面传导,连站在几十米外的众人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颤抖。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好一会儿,尘埃才缓缓落定。
众人看向原本通道口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堆巨大的碎石,彻底封死了通往地下神殿的路。
“呼……呼……”赵队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废墟,又看看被救出来的几十个信徒,脸色难看,“差点就……”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晚出来十秒,不,五秒,他们可能就全部被埋在里面了。
“姜墨,你怎么样?”兰芷汐放下老妇人,快步走到姜墨身边,查看他的状况。
姜墨靠在一棵树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他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脱力。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看向那堆废墟,左眼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在他的“视野”中,那座地下神殿并没有完全“死”去。
废墟之下,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意识波动。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是纳卡留在这座神殿里的最后一点“印记”。
或者说,是“锚点”。
只要有这个锚点在,纳卡的本体,就能在遥远的暹罗,隐约感知到这边发生的事,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候,通过某种方式,重新与这里建立连接。
姜墨抬起左手,看向手腕。
那道暗红色的残月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像是在与废墟下的“锚点”遥相呼应。
“怎么了?”兰芷汐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姜墨放下袖子,遮住印记,“只是确认一下,纳卡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结果呢?”
“分魂死了,但本体还活着。”姜墨说,“而且,他记住了我的‘味道’。”
兰芷汐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他以后能追踪到你?”
“不是追踪。”姜墨摇摇头,“是‘标记’。这道印记,就像个信号发射器。只要我还戴着它,纳卡就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感应到我的大致方位。”
“能清除吗?”
“暂时不能。”姜墨说,“这印记烙在意识层面,强行清除会伤到我的意识根基。不过也不是没办法,等回去后,慢慢研究。”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被救出来的信徒。
警员们正在给他们做初步检查,注射强心剂,用便携设备监测生命体征。大部分人都只是昏迷,但有几个人情况很糟——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
那是意识被过度抽取的后遗症。
就算能救回来,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损伤,变成植物人,或者失去大部分记忆和人格。
“这些人……”兰芷汐也看向那边,眼神复杂。
“能救一个是一个。”姜墨说,“赵队会安排最好的医院和专家。至于他们醒来后,要怎么面对现实,怎么重新生活……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赵队走了过来,脸色依然凝重:“现场初步清点过了,一共四十三人,全是月圣寺的信徒,或者说是受害者。有七个情况比较危险,已经叫了急救飞行器,直接送市一医院。”
他看向姜墨,又看看兰芷汐:“你们两个,也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刚才那场面……我虽然看不懂,但肯定不轻松。”
“我没事。”兰芷汐摇摇头,“只是精神消耗有点大,休息一下就好。姜墨他……”
“我也没事。”姜墨站直身体,“不过,赵队,有件事你得马上处理。”
“什么?”
“封锁消息。”姜墨说,“今晚的事,不能见报,不能上新闻,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公开报道。对外就说,警方捣毁了一个跨国诈骗和非法行医团伙,月圣寺因为建筑年久失修,发生局部坍塌。信徒们是被解救出来的受害者,正在接受治疗和心理疏导。”
赵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能瞒得住吗?这么多伤员,这么大的动静……”
“必须瞒住。”姜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纳卡的本体还在暹罗,华宇科技还在暗处。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海洲毁了他们的据点,杀了纳卡的分魂,还救走了所有信徒——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赵队的脸色变了。
报复。
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报复。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我会向上级汇报,启动最高级别的信息封锁。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全部签保密协议。媒体那边,我来协调。”
他顿了顿,看向姜墨:“但你呢?纳卡肯定已经记住你了,华宇那边说不定也……”
“我会小心。”姜墨说,“而且,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那里,是暹罗的方向。
也是华宇科技总部所在的方向。
手腕上的残月印记,隐隐发烫。
像无声的战书,也像倒计时的钟表。
夜色渐深。
月圣寺的废墟旁,警灯闪烁,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废墟上勘测,技术专家在分析那台报废装置的残骸,医护人员在忙碌地救治伤员。
一片混乱中,姜墨靠在那棵树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兰芷汐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给他一瓶水。
远处,海洲市的灯火依旧辉煌,悬浮车流在城市上空划出绚烂的光轨。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都市光污染的遮掩下,艰难地闪烁着微光。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但姜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纳卡的血月崩碎了。
但更大的阴影,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凝聚。
而他手腕上那道发烫的印记,就是这一切开始的——
第一个信号。
急救飞行器的旋翼声划破夜空,红蓝交错的灯光在月圣寺废墟上空扫过。医护人员将最后一名危重伤员固定在担架上,推进机舱。引擎轰鸣加大,飞行器抬升,朝着市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队站在废墟旁,看着技术人员在封锁线内忙碌。他们用便携式扫描仪检测着废墟下的能量残留,收集散落的符文碎片,将那些扭曲的金属装置残骸小心装进铅封箱。
“头儿,地下结构基本全塌了。”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摘下护目镜,脸上还沾着灰,“核心区域完全被巨石封死,短时间内不可能开挖。不过我们在边缘位置采集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样本。”
他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状物,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荧光。
赵队接过证物袋,眉头紧锁:“这是什么?”
“不清楚,成分很复杂。有生物组织残留,有高浓度精神力结晶,还有一些……无法识别的有机物。已经密封了,回去用光谱仪和质谱仪仔细分析。”技术员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在坍塌前,我们检测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定向爆发的精神冲击波,源头在地下,但冲击方向是垂直向上,然后呈扇形朝东南方向扩散。”
“东南?”赵队眼神一凛,“暹罗的方向?”
“吻合度很高。而且……”技术员指了指证物袋里的暗红胶状物,“这些残留物,和之前‘海洲港失踪船员案’现场发现的微量物质,光谱特征有七成相似。”
赵队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暹罗。又是血月圣殿。
而且这一次,直接牵扯到了纳卡本人——虽然只是分魂,但那也是盘踞东南亚数十年的邪术巨头。姜墨毁了他一个重要据点,还灭了他一道分魂,这仇结大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下。
姜墨靠树坐着,闭着眼,脸色依然苍白。兰芷汐蹲在他身边,正用便携医疗仪检测他的生命体征。仪器屏幕上的波纹有些紊乱,尤其是脑电波图,呈现出不正常的峰值和低频杂波。
“他怎么样?”赵队走过去,低声问。
兰芷汐盯着屏幕,眉头紧锁:“生理指标基本正常,只是有点脱力和轻微脱水。但脑部活动……很奇怪。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高频波动,“这是典型的外源性精神冲击残留。还有这里,低频段的这个持续峰,像是某种……烙印,或者锚定信号。”
她抬起头,看向姜墨紧闭的双眼,尤其是那只左眼:“纳卡最后崩碎时,肯定对他做了什么。不只是手腕上那个印记那么简单。”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姜墨的左手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袖子滑落,露出手腕。
那道暗红色的残月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暗红,而是在暗红与诡异的幽紫色之间不断变幻,像是有生命的脉搏在跳动。印记的边缘,甚至延伸出几缕细微的、蛛网般的暗色纹路,正缓慢地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它在扩散。”兰芷汐的声音绷紧了。
姜墨睁开了眼睛。
左眼里,不再是之前的深邃褐色,也不是使用能力时的璀璨星光,而是一种疲惫的、带着血丝的浑浊。但瞳孔深处,那点仿佛燃烧余烬的微芒,依然存在。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撑着树干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兰芷汐和赵队同时伸手扶住他。
“这叫没事?”赵队瞪着他,“你看看你的手!看看你的眼睛!姜墨,别硬撑,必须马上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去医院没用。”姜墨摇摇头,借着他们的力量站稳,“纳卡留在我身上的,不是物理损伤,是意识层面的诅咒和标记。现代医学的仪器查不出来,查出来了也治不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不断变幻色彩的印记,眼神冰冷:“这是‘血月追魂印’。纳卡一脉的秘传诅咒,用施术者自身的精血和怨魂为引,烙在目标意识深处。只要印记不除,施术者就能在千里之外感应目标的大致方位,还能通过印记缓慢侵蚀目标的心神,放大负面情绪,最终要么变成疯子,要么被印记吞噬,变成纳卡的傀儡。”
兰芷汐倒抽一口冷气:“能清除吗?”
“有办法,但很难。”姜墨放下袖子,遮住印记,“需要找到诅咒的‘源点’,也就是纳卡留下这印记时,动用的那部分精血和怨魂的本体,将其彻底净化或摧毁。或者,用更强的意识力量,强行冲刷、磨灭这个印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纳卡是东南亚有数的降头邪术大师,修炼血月观想数十年,意识力量阴毒而庞大。想用蛮力磨灭他的诅咒,至少需要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的修为。目前看来,难。”
赵队的脸色更难看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相当于被装了个人体GPS,还是带慢性毒的那种?纳卡随时能找到你,你还会慢慢被他腐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姜墨居然还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过也没那么悲观。印记的感应有距离限制,他人在暹罗,我在华夏,隔着这么远,感应会很模糊。至于腐蚀……我有办法暂时压制它。”
他看向兰芷汐:“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该怎么做?”
“用你的‘心镜’,在我意识里构建一个临时的‘隔离层’。”姜墨说,“不需要太坚固,只要能暂时阻断印记对外散发的波动,干扰纳卡的远程感应,同时减缓它对我的侵蚀速度就行。给我争取一些时间。”
兰芷汐没有丝毫犹豫:“好,现在就开始吗?”
“不,这里不安全。”姜墨看向四周闪烁的警灯和忙碌的人群,“纳卡虽然退了,但这座神殿毕竟是他经营多年的据点,难保没有别的后手。先离开,回我的事务所。那里有我布置的一些防御性符文,相对安全。”
赵队点头:“我派车送你们。这边收尾工作我来处理。记住,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知道。”姜墨顿了顿,看向赵队,“那些信徒,特别是情况危重的几个,医疗费用和后续安置……”
“放心,走特殊案件受害者救助通道,局里会负责到底。”赵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他们的命,剩下的,交给我们。”
姜墨没再说什么,在兰芷汐的搀扶下,坐进了一辆警车的后排。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离月圣寺区域,汇入深夜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车河。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姜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左手一直按在右手腕的印记上。指尖微微用力,手背的青筋有些凸起。
兰芷汐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疼吗?”
“有点。”姜墨没睁眼,“像有烧红的烙铁贴在灵魂上,还带着倒刺,慢慢往里钻。”
很平静的描述,但兰芷汐听得心头一紧。
“纳卡最后说的那些话……”她想起虚影崩碎前那恶毒的诅咒,“他会真的来报复吗?”
“会。”姜墨的回答很肯定,“而且不会等太久。分魂被灭,据点被毁,信徒被救,这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还把他吃饭的锅给砸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不找回这个场子,他以后在东南亚也不用混了。”
“可他在暹罗,我们在华夏,中间隔着国境线,还有特异事务管理部门盯着……”
“国境线拦不住他这种人。”姜墨终于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都市灯火,“他能用分魂远程降临海洲,就能用别的法子真身潜入。降头邪术里,多的是改头换面、偷渡越境的手段。至于特异事务管理部门……”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觉得,一个能盘踞东南亚数十年,搞出这么大阵仗,还和华宇科技勾连不清的邪术头子,会没有自己的门路,或者,上面没有人?”
兰芷汐沉默了。
她想起“神谕基金会”,想起那些隐藏在各国高层、商界、甚至研究机构中的“支持者”和“合作伙伴”。黑暗世界的水,远比普通人想象的更深,更浑。
“那我们……”她看向姜墨。
“等他来。”姜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决意,“或者,去找他。”
兰芷汐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
“纳卡必须死。”姜墨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是因为他威胁我,也不是因为他搞邪教害人。而是因为,他活着,就会不断有人受害。月圣寺下面那些信徒,只是冰山一角。在暹罗,在东南亚其他国家,还有多少‘血月圣殿’?还有多少人被他的邪术控制,被抽取意识,变成行尸走肉?”
他转过头,看向兰芷汐:“今天我们能救下这四十三个人,是因为我们发现了,我们来了。但我们没发现的地方呢?我们来不及去的地方呢?纳卡不死,血月圣殿不灭,就永远会有下一个、下下个受害者。”
“所以,”他缓缓说道,“要么他来找我,我在这里解决他。要么,等我准备好了,我去暹罗,彻底解决他。”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许久,兰芷汐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姜墨看向她。
“我是心理医生,也是意识能力者。”兰芷汐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你意识里的诅咒需要人帮忙压制,你的精神状态需要定期疏导。而且,对付纳卡这种玩弄人心的邪术师,我的‘心镜’也许能派上用场。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现在是搭档,不是吗?”
姜墨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兰芷汐听得很清楚。
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下。
姜墨的事务所就在这条街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栋楼周围被他暗中布置了多少防御和预警符文。
上楼,开门。
熟悉的空间,熟悉的陈设。简单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角落里那张略显凌乱的单人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坐。”姜墨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墙,长长舒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地盘,精神上的紧绷感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腕上的印记,灼痛感却更加清晰了。
兰芷汐拉过椅子坐下,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这个简陋的空间:“你就住这里?”
“嗯,便宜,方便,而且……”姜墨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眉心,“没人打扰。”
兰芷汐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很清楚,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一个安全、私密、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空间有多重要。
“开始吧。”姜墨说,“我需要你进入我的意识表层,不要深入,在边缘区域构建一个‘镜面隔离层’。具体方法是……”
他简单讲解了一下意识隔离层的构建原理和技巧。兰芷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她本就是顶尖的心理医生和精神感应者,对这些概念理解得很快。
“我明白了。”她说,“以我的‘心镜’为基底,反射并扭曲印记散发的波动,形成一个暂时的‘认知迷彩’,让纳卡的感应失灵,同时减缓侵蚀。但这样能维持多久?”
“看纳卡什么时候加强诅咒的‘呼唤’。”姜墨说,“如果他不主动加强,维持三五天应该没问题。如果他加强了,可能只有一两天,甚至更短。”
“足够你做些准备了。”兰芷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那么,我开始了。放松,不要抵抗我的意识。”
姜墨也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
兰芷汐伸出双手,轻轻按在姜墨的太阳穴两侧。她的指尖很凉,但触感很柔和。一股温润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精神力量,缓缓渗入姜墨的意识。
没有入侵感,更像是邀请。
姜墨引导着这股力量,进入自己的意识空间。
那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的景象。有记忆的碎片,有思维的流光,有情绪的波纹,还有更深层的、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探索的黑暗区域。
而在意识空间的“表面”,靠近“入口”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的印记,正散发着不祥的波动。印记周围,意识空间被侵蚀出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那就是“血月追魂印”。
兰芷汐的“心镜”之力,如同柔和的月光,悄然洒落。
她没有试图触碰印记本身,也没有去修复那些裂纹——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强行尝试只会让印记反噬。她做的,是在印记周围,构建了一层薄薄的、由无数微小镜面组成的“薄膜”。
薄膜很脆弱,一触即碎。
但它有一个特性:反射,和扭曲。
纳卡的诅咒波动散发出来,撞在这层镜面膜上,一部分被原路反射回去,一部分被折射向无关的方向,还有一部分在无数镜面之间反复折射、衰减,最终消散。
同时,镜面膜也像一层过滤器,将印记对姜墨意识本体的直接侵蚀,减缓、稀释。
姜墨感到手腕上的灼痛感,明显减轻了。
虽然印记本身还在,那种被“标记”的感觉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灵魂上。
“可以了。”他睁开眼,对兰芷汐点点头,“效果很好。谢谢。”
兰芷汐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构建意识隔离层,对她来说消耗也不小。
“能帮上忙就好。”她擦了擦汗,露出一个疲惫但轻松的微笑。
就在这时——
滴、滴、滴。
姜墨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老旧加密通讯器,忽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不是平常的短信或电话,而是一种特定的、短促的蜂鸣。那是只有特定联系人,用特定加密协议发送信息时,才会有的提示音。
姜墨和兰芷汐对视一眼。
他伸手拿过通讯器,解锁屏幕。
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但加密特征码他认识。
是华乾坤。
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和一张模糊的图片附件。
那句话是:
“他醒了。样本已激活。东南方向,坐标附后。小心收割者。”
姜墨点开图片附件。
图片很模糊,像是在极度仓促和隐蔽的情况下拍摄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培养舱,舱内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细节。
只能看到,在那个轮廓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如同残月般的印记,正在微弱地发光。
和姜墨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姜墨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140章 血月崩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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