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杰的识海

    为了照顾荒寂的那点小情绪，韩杰没有直接回答孟清瞳的问题。

    并不仅仅是这俩相性越来越差的缘故，而是他心目中最适合的选择，的确就是荒寂。

    从战场回来，韩杰整整考虑了一路。从把无形之恶完整搬到识海之中，被迫施加封印、自我隔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现，无形之恶远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导致他做出错误判断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他低估了网络信息传播中恶意的质与量。

    更糟糕的是，当情绪依托于实质的信息而存在时，就会被信息固定。

    当一个人通过发布的信息来尽情表达自己的恶意时，只要信息还在，恶意就等同于被固定在了那个网络空间之中，即使作为源头的人可能很快就忘怀了这件事，不再关注，恶意却如同一坨干了的大便，稳稳驻留在那儿，不断散发刺鼻的气味。

    韩杰原本以为识海里原本的那一大坨是滩彻底的死水，无形之恶被扔进里面，等干是断掉了所有源头。他大可以慢慢与它耗，耗到它衰弱不堪，再设法将其除去。

    可他现如今才发觉，那些死信息中固定的恶意依然是活的。

    而且信息被高度压缩在韩杰识海的一隅，不会变化也不会自由流动更新，反而等同于变相提升了无形之恶周围源头的浓度。

    韩杰原本以为的鱼饵，不想恰好成了无形之恶梦寐以求的盛宴。

    所以他认真地考虑过，怎样以最小的代价止损，妥善处理掉这个难缠的邪魔。

    荒寂目前是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最佳选择。

    荒寂的主要功能是辅助，召唤出来的时候，大多用于提升另一把心剑的威力，或是激活联合特效，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也几乎不参与直接战斗。再加上最近被削弱得还不如巅峰时的三成，将它弃之不用，对韩杰的影响最小。

    此外，荒寂的特性是连接与融合。在识海中的信息无法直接毁掉的情况下，利用荒寂的能力，把无形之恶暂时绑定，让两者成为一体，再以心剑相之术的最后手段，把荒寂献祭，应该能让无形之恶就此灰飞烟灭。  

    以他如今的心境变化，荒寂早晚要变成一柄无用的鸡肋，那借这个机会让它放出最后的光辉，也未尝不可。

    孟清瞳一直默默在旁观察著韩杰的表情，看到此时，有些担心地拉住他的手，轻声说：「真的到了必须献祭心剑的地步了吗？出什么岔子了？无形之恶没你想的那么好处理，对不对？」

    韩杰微笑道：「我这不是还没试么。明天中秋，我看还是再拖后一天，陪你过完节，我再真正跟它较量一下。」

    孟清瞳板著脸，拉著他走到躺椅边，先让他坐下，再跨过去坐到他大腿上，就那么和他对视著，一言不发。

    韩杰强笑道：「为何这样直勾勾看著我，也不说话。是累了，想早些上床休息了么？」

    孟清瞳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整理好心中的所有猜测，开口说：「你先告诉我，无形之恶现在被你封印在识海里，你的那些信息会不会让它继续变强？」

    韩杰轻轻叹了口气：「清瞳，这不重要，它便是能再变强，一天两天，我也拖得起。」

    「不是你拖得起还是拖不起的问题，韩杰，如果你真像行动前那么有信心，觉得它那么容易处理，你根本不需要拖。哪怕需要的时间长点，大不了我陪你，今天晚上咱们熬一宿，干掉它就是了，为什么要拖到过节后？」孟清瞳眼底的担心再也藏不住，往前一扑，扎进他的怀里，带著不是很明显的鼻音说，「有风险了，对不对？所以你想先跟我把节过了。」

    韩杰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你告诉我这个风险到底是什么？是可能要献祭掉心剑，所以你不太舍得？还是它会对你造成什么永久的不良影响，你担心自己会变？总不能是有生命危险吧？要是跟你估计的结果偏差大成这样，以后我再也不信你了！」

    难得听到孟清瞳被气得口不择言一次，韩杰搂紧她，尽量轻松地笑道：「我还是可以向你打包票，绝无性命之忧。情况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还超出不少，但依然在我控制范围之内，不会出什么让你我后悔的问题。我确实不太舍得直接献祭心剑来对付它，我拖延时间，除了想陪你过节，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思考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孟清瞳埋首在他肩头，小声嘟囔：「人性本恶，这话还是你找的教材里教我的。它都能以人的本性为源头了，肯定不好对付啊。它现在被你封印著，在你的识海里还能继续变强，那咱们就绝对不能再拖。今天晚上就把办法想出来，如果想不出来，就直接动用你的最终手段。心剑非得献祭一把，那就献祭。我拼命修炼，尽快铸炼一把给你补上，好不好？」

    「倒也没有不舍到那种地步。」韩杰拍拍她的背，柔声道。

    这话并非纯为安慰。

    在韩杰心中，另外八把心剑捆在一起，分量也比不上大恨重要。

    在如今这天然对邪魔极其有利的资讯时代环境下，无形之恶的特性和影响力，赞它一句小魔皇

    都不为过，为把这样一个对手消灭在成长期，付出一些代价可以接受。

    孟清瞳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把小玉扔进去试试？它个子长了不少，估计能力多少也强化了点，好歹是个原初之孽呢。」

    韩杰微微摇头，道：「我现在可不敢贸然做这种尝试。识海里的这些死信息，包含的情绪对邪魔依然有用。你可知道，这些信息中有多少能作为惑心鸟的食粮？

    「这家伙要是跟无形之恶一样，进化出占据网际网路的能力，那别说原初之孽里，它立马能排得上老大，就是魔皇再出来，都未必还能压得服它。

    「再说这东西到底是个邪魔，到时候不按你想的去跟无形之恶争斗或融合，而是一个专挑恶意攻击，一个只选男女之事，分开各自占山为王，我岂不是更加头痛？」

    孟清瞳想了想，又出主意说：「要不你开放识海外围，让我神魂离体进去看看，万一无形之恶到了这些死信息上，不能再继续保持无形了呢？你借我两把心剑，咱们同步说不定直接斩了它。」

    韩杰摇头道：「识海不是梦境，并不能算是个完备的空间。我识海如今本就负担极重，压得我实力都大受影响，让你拿两把心剑在那儿拼命，我怎么可能放心。」

    孟清瞳又闭上眼思考起来，额头都急出了细汗。

    软玉温香在怀，心态已经大不相同的韩杰，搂在她腰后的手，禁不住便往下挪了挪，提醒道：「都很累了，不如你洗个澡，咱们边休息边想。」

    哪能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孟清瞳调动了浑身上下的定力，勉强压住乖乖听话洗香香的念头，违心地说：「今晚不行，人家破皮了，怎么都得养一养恢复恢复。再说你这事儿没个结果，我也没心情啊。

    「我现在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你手指头伸进来估计都能摸著。咱们还是好好想办法，赶快解决了无形之恶吧。」

    韩杰沉吟片刻，道：「靠想，不如靠试。」

    「你打算怎么试？」

    「你帮我掠阵，我放开封印，先进识海里看看。不行就在那精神世界里，先与它分个胜负，打不死它，应该也有机会将它重创。」

    孟清瞳毫不犹豫地说：「我布阵护著，神魂陪你一起进去。」

    她当即起身，到客厅把家具稀里哗啦一顿收拾，彻底腾出当中的空地。

    最顶级的昂贵材料，不要钱一样撒，大阵套小阵，小阵组复合阵，应急防护的、持续提升的、

    感应警戒的，转眼就把这房间护得固若金汤，不管有什么情况，都足够拖延到他俩双双醒转。

    韩杰扫了一眼，不夸张的说，这一大堆灵阵要是保持不动，这套房子的价格都能涨上两成。

    小玉从盒子里探出头，脑袋顶上长长的翎毛，向著客厅中央微微一晃，又急忙收了回来，迈著小短腿跑到远角，翅膀抱头缩成了一团。

    韩杰从孟清瞳那里拿材料，补了两个灵阵之后，心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缺漏，便道：「咱们开始吧，运气好，兴许还赶得上一起过节。」

    孟清瞳扫了一眼表，还有五分钟就是中秋零点。她撑起一个微笑，拉住韩杰的手：「一家团圆就是过中秋最好的方式。有你在，这就是一起过节。咱们走。」

    他俩各自坐在一个韩杰布的灵阵中心，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韩杰思来想去，召出死水、夜悲，照旧裹上神念，将一魂一魄置于孟清瞳掌心，交给她收好以防万一。

    待孟清瞳神魂离体，略一适应，韩杰便将灵魂洞开，把她引入其中。

    跟著他以内视之法放出自己的神魂，与孟清瞳会合之后，打开一道识海通路，携手飞了进去。

    通往识海的路径刚一彻底打开，盒子角落的小玉便站了起来。

    它小小的脑袋晃了晃，起先似乎显得有些迷茫，跟著缓缓转向韩杰的方向，迅速蹦达到盒子边缘，探头盯著看。瞳孔粉色的桃心，浮现出鲜明的贪婪，连它头顶的翎毛，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一样，朝韩杰的方向歪了过去。

    它一蹬腿蹦出盒子，侧著身，小心翼翼往前伸出爪子，但刚一触到灵阵的边缘，就被啪的一下弹得连滚带爬，跑回了盒子里。

    但它还是很不甘心的样子，盯著那个方向不停地看，眼睛里的桃心都慢慢凝缩成了深邃的黑。

    跟著，它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头一顿狂啄，竟把身后拖著的那三条长长的尾羽齐根啄断。

    它用一双小翅膀捧著屁股，疼得来回蹦哒了半天，才泪汪汪地瞪著那三根断掉的尾羽，用力跺了跺爪子。

    三根尾羽飘了起来，缓缓飞向韩杰，这次，所有孟清瞳布下的灵阵都没有任何反应。

    到了韩杰所在的灵阵之外，三根尾羽缓缓排成一线，突然加速。

    第一根撞在上面，骤然化作一团粉色的火焰。接著第二根撞上去，变作一缕旋转的风，和那火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钻头。第三根尾羽就顶著这奇异的小钻，硬生生挤了进去。

    旋即那尾羽化作一道肉粉色的流光，迅速消融在韩杰识海打开的缺口处。

    正在顺著狭长通道向里前进的韩杰，猛地扭转头看向来路。

    他觉得周围似乎有了什么变化，但过于细微，极难察觉得到。

    孟清瞳也跟著回头望去：「怎么了？有外敌来袭吗？」

    韩杰颇为纳闷地摇了摇头：「不是外敌，我刚才感觉，好像又有一个很弱小的你悄悄溜进来了。你不会又送了魂魄进来吧？」

    孟清瞳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我全部神魂之力都在这儿了，哪还有本事再动魂魄。」

    「算了，既然是你的气息，应当没什么问题，咱们继续走。」

    他不以为意，孟清瞳却暗暗记在了心里。

    事关韩杰，她任何细节都不愿意马虎。

    为了安全，两人通过第一个转折之后，韩杰便将身后的通道封锁。跟著念头一动，拉著孟清瞳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径直穿过了剩余所有防护伪装，正式进入到识海的内部深处。

    识海是魂魄中一切意识的总和，虽名为海，却有千万种样貌。

    这世上绝对没有两个人有完全相同的意识，那么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两片完全相同的识海。

    内视观想，是灵术师修行路上的必经关卡。精神力的强弱，最直观的反映，就是识海藏干重重防护之内最真实本源的模样。

    但也正因为识海为意识的具现，是一个人心灵的最深处，修业有成的灵术师，绝不会随随便便敞开门户，让他人进入。

    孟清瞳此前关心则乱，没有细想这其中的利害。此刻被他拉著手彻底进到了最里面，才醒觉过来，这意味著多大的信赖。

    但她还没来得及用视线去传递自己心中涌上的满腔柔情蜜意，就被眼前所见到的识海，震撼到瞠目结舌。

    她知道韩杰的识海必定极为广阔，否则也不可能容下那样巨量的信息。

    在她的猜想中，韩杰的识海可能真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水面下藏著无数他心底的秘密和那九把强悍又凶险的心剑。

    她没想到，她此刻看见的，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深空，点缀著数不尽的亿万星光。

    她看见了，一片壮阔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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