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独属于我的蒙娜丽莎

    点点往事涌现有如细雨蒙蒙，在心湖里泛起阵阵涟漪。

    小魔女把他打翻在地骑在脖子上又捶又笑，那时候一腔热血都是对这女孩咬牙切齿的恨，哪会想到后来有了那么多不清不楚的孽缘。

    夏夜里她穿著薄如蝉翼的裙子，走在闷热的风中，步履轻盈地一掠而过，玲珑浮凸的曲线若隐若现，那一刻他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个长大了的女孩居然变得那么美了。

    是谁像一尾叽叽喳喳的雀儿，在你的身边蹦蹦跳跳？又是谁一来二去拳脚相加，愣生生把你打出了斯德哥尔摩的恋姐情结？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的，也许洞房花烛的长夜里，把她推倒在朱红的纱帘后，轻抚她动人嫣红的脸颊，叫她付出下半辈子的代价，才是最好的复仇。

    简兮抬起头，用手指擦过自己的嘴唇。

    「她拷贝了我的外貌，又用著我的人格，固然能做出和我一样的事情来，但最好的版本永远都在我这里，她所做的一切不过都只是拙劣的模仿。如果你只是因为一点点的小恩小惠就动了心，那么像这样水到渠成结出来的果子，你又凭什么能吃到嘴里？」

    她的脸庞隐没在明暗相间的寂静里，让人看不清楚，但光听她说话，都能想到她冷嘲热讽的笑。

    那是个从来都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女孩啊，一个好看的姑娘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好看呢？人们总是说漂亮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可她不但有一个有趣的灵魂，还美好得让人想要依偎一下。

    这就是魔女，生来就注定要魅惑众生，人们也许能坚定心智抗拒恐怖的魔王，却会在魔女的温柔乡前败下阵来，心甘情愿地当了俘虏。

    其实很早就被她吃死了吧？就连怪物小姐也不知道自己被简兮吃死了，怪物小姐又高又硬，可再怎么强大也只是魔女的一个分身，说来说去，你喜欢的其实还是魔女的好。

    周南决定ShowHand，用不著再纠结下去了，他已经很明白自己的心意，现在她真的活过来了，那就该履行自己的诺言。

    「我其实喜欢————」

    纤细的食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秘密又重新塞了回去。

    「我知道你接下来的台词是什么，但是很抱歉，我现在不想听。」

    简兮轻声说，「也不相信你能做到，要是你在感情上真的有那么干脆利落，我跟你之间就不会拖这么久。当然————其实我也是个拖沓的人，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想要把一切准备都做好，更希望你先伸出手，要是她不出现，我们两个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呢。」

    她淡淡地笑了，有些自嘲的意思，这么想来好像自己还要感谢那个赝品，听上去真是超扯。

    可她也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想要的东西就得努力去争取，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想不想要？她简兮做什么事都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小疯子，唯独在对待自己的感情上婆婆妈妈，又有什么资格说教周南不够干脆呢？

    就因为是两个小拧巴，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我当然能做到！会对你一心一意！」周南有点急躁，要不是被锁著，他早就跳起来了。

    想要抱抱她，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贴贴她的额头，看她猫一样眯起眼睛低低的笑。

    那些绝对不带一点色心，就只是想要把以前做过的事都做过一遍，要牢牢地抓紧她，绝不让她又一次消失不见。

    「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我是不会上当的。」

    明明就是自己想听的话，可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简兮慢慢闭上双眼。

    她有些难过，害怕自己会难过的哭出来，咋咋呼呼的小魔女并没有无坚不摧的心之壁。

    「我好喜欢你呀，真的真的好喜欢，想要欺负你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可是我现在也好讨厌你呀，我那么专一地对你，你却要背叛我。知道你们干过什么的时候，真是想把你杀掉的心思都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涌出来的悲伤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是我也舍不得呀，我很怕黑的，更讨厌自己一个人，晚上总是睡不好，会莫名其妙的醒过来，望著身边静谧的夜色瑟瑟发抖，觉得那里面一直都有妖魔鬼怪盯著我。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会叫你过来陪著我，不管是什么天气，不管是多深的时候了，根本就是个神经病一样的女孩子。」

    「但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讨厌我，哪怕长大以后我把你叫过来了连床都不肯给你睡，你就在我旁边打地铺，我在床边垂下手来牵著你的手，就能安心地睡著。我想也许自己一辈子都要这样才能睡得安心了吧？所以我得把你留下来，不能让你离开我，得让你喜欢我，心甘情愿地陪我一辈子。」

    「我就愿意心甘情愿地陪你一辈子，真的。」周南说。

    那些小毛病在他眼里都不是事儿，多年前那部叫做《我的野蛮女友》的片子流行的时候，就有人说过这种女生不就是个事儿妈小作精。

    可周南知道简兮这么作只是因为她的不安，女孩总归是更敏感纤细的，从小被留给老人照顾，又迎来半夜里老人忽然离去的悲痛，大多数时候简兮都是个孤独的小女孩，才会在半夜里害怕得醒来，想要找个人说说话陪陪自己。

    对他来说要去陪她，只需要爬过那道墙就好了，所有的公主都有自己的白马王子，他没有白马，但他有自己的手脚，可以翻上布满荆棘的城堡，抵达睡美人的卧榻递给她芳香的玫瑰，不费什么事。  

    唯一需要注意的随著年龄的增长，小男生再溜达去小女生的卧室就不合适了，需要定好闹钟，在早上到来之前再偷偷溜达回去。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根本不够了解我，你所喜欢的简兮只是我表演给你的影子，我知道怎么能讨别人的喜欢。」

    简兮甜甜地笑了，周南其实看不见她，但他能从她的声音里判断出她的表情，就像是她每次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跳起来挥手时脸上会有的那种笑容，如青草尖尖那一滴折射阳光的雨露，干净美好。

    「你还记不记得中考的时候你遇到了什么？」简兮轻声说。

    周南心里猛地一跳：「不会是————」

    「是啊，开卷考试，你的参考书没有了，是我偷偷拿走的。」

    简兮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坏？知道你说爸爸要给你安排借调到隔壁市读高中的时候，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嘴上说恭喜你啊，心里想的都是你要离开我了，我的成绩追不上你，没有办法。」

    「怎么才能把你留下来呢？」简兮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我想了很久，只有拉低你的分数，所以在进考场之前我等著你去厕所的机会，把你的资料拿到我这里来。结果就算是闭卷打别人开卷，你离那个超高的要求居然也只差了三分。」

    「知道那个结果的时候你如遭晴天霹雳，可我却很开心，终于能把你留下来陪我啦。

    可是那阵子你一点都不高兴，我就知道我做了一件很错很不好的事，但我骗我说自己没做错，只有这样才能和你在一起。我送你新手机，我给你过最好的生日，我买了好东西送给你，都是想要给你的补偿，你觉得受之有愧，其实真正愧疚的人是我。」

    「现在你明白了吧？」

    简兮抿了抿嘴唇：「真正的我，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哦，也许那句老话并没有说错，越是漂亮的女孩就越会骗人，美人都有一颗蛇蝎的心肠，我也一样。真正的简兮自私，阴暗，卑鄙，功利，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是个差劲到不能再差劲的女生，你还会说愿意陪我一辈子么？」

    这个真相来的太过突然，周南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改变了他的未来。

    如果简兮没有做那件事，现在的他本应该远在上百公里以外，在那个卷的全国都出名的顶尖班子里过著纯封闭的生活。

    那样发生在这个小县城里的风花雪月都会变成往事，他和简兮能见面的机会也只有每年那少得可怜的短暂假期，长久的分离总会改变一切，也许过著过著大家都相互遗忘了。

    可实际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没能去那里，本地的高中合并以后仍然是很好的学校，何况他还考到了最好的班，那个班子的清北录取率能和朝阳区掰掰手腕。

    之所以会和爸爸闹矛盾，只是他接受不了要花钱摆平这种事实，那本该是他能做到的事情，是他的失利，没必要让家里给他擦屁股。

    换一个学校就换一个学校好了，从小大家不是要讲礼义廉耻道德楷模的么？忽然而至的利益交换这种事，他接受不了，哪怕交了钱去了那个学校，他也会觉得自己比身边的同学都矮了一头，心态不可能好得起来的。

    可简兮就是偷偷地做了，出于一己之私欲，背叛他的信任，也许换一个学校他就会错过无数本该认识的尖子，人生会发生蝴蝶效应般的巨大改变，走向另一个方向，在这个方向里，有简兮和截然不同的本地同学，甚至是携手到老的未来。

    那是没人能预料到的事情，也就无从怪罪，更何况两个人都因为感情背叛了彼此，他眷恋上了她的影子，把本该给她的爱给了另一个人，而她耍尽手段，甚至可以说是色诱————要把他绑在自己的身边相伴一生。

    原来大家都是一丘之貉啊，这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两小无猜，只是你与我之间秘而不宣的背叛，好一对天造地设的苦命鸳鸯，都不完美的臭味相投。

    「这奸夫淫妇只能一辈子在一起狼狈为奸了吧？」漫长的沉默之后，周南幽幽地叹了口气，「免得彼此出去祸害别的人————」

    简兮呆了一下，又羞又恼地乱蹬起来，脚丫子尽往他脸上怼。

    这算什么回答？谁要跟你狼狈为奸？谁跟你是奸夫淫妇？老娘情到深处吐露真相，是要跟你揭开新的篇章认清彼此的真面目，不是让你叹口气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咋办，索性委屈一下我娶了这魔女免得她出去作妖好不好？

    「行了行了踢够了没？够了赶紧给我解开手铐，这姿势怪累人的。」周南说。

    「我解你个大头鬼！老实呆著！继续审判！」简兮恶声恶气地略微起来一点，又在他胸膛上重重地坐下，四十六公斤的体重，压得他一口老气差点出不来。

    「审我什么？审这么久也没见你审出花来。」

    知道简兮也犯过错之后，周南心里的负罪感顿时就少了许多，这腰不酸腿不疼了，胆子也肥了，难怪彼此会看对眼，这是谁都别说谁啊！你审我？我还没审你呢！

    「少嬉皮赖脸的！」简兮压著嗓音嚷嚷，「我以后不会再那么简单的喜欢你了！」

    「那要很复杂的喜欢我？」周南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一转攻势，眯著眼睛痞里痞气。

    「呸！臭不要脸！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活过来了就万事大吉了，我活了，但只活了一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还没有完全治好，记忆只有一份，这就意味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和赝品随时共享活著的权利，同一时间只有一个简兮醒著。」

    「那什么情况下你们才会交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简兮冷哼著扬起下巴，「基于你之前犯下的错，你的任何甜言蜜语我都不会再相信了，想追姑娘我？可以啊，你分得清楚我们谁是谁就行，不然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再喜欢上一次我的影子？」

    周南傻眼了，这不是纯为难人么？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还记忆共享，这比双胞胎还六耳猕猴，只要她们有心隐瞒，鬼才能分得出来。

    「没信心是吧？」简兮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没信心那我们的关系就玩儿完了！

    别妄想什么左拥右抱，我会跟她说不准对你投怀送抱，她只会听我的话，要么你一个都得不到，要么你就选择好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不是说大话的花心大萝卜！」

    这种二选一的难度不亚于新婚典礼上，被迫蒙著眼睛摸一群闺蜜，猜猜哪个才是自己的新娘子，往好了说叫小调怡情，往坏了说叫选错就得大出血，小刀刺屁股的那种，连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

    可是这种结局也好过被大卸八块吧？以前简兮还没活过来的时候，周南偶尔也想过，要是她真的醒来了该怎么面对，没有彻底闹掰已经是很仁慈了，起码还有一个证明自己是真爱的机会，她也舍不得的，有谁希望一觉醒来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呢？所以她也退了一步。

    「我就不能两个都要么————」他想了想，试探著弱弱地说，「反正都是简兮。」

    「那你就去死好了！」果然没希望，脑门上还喜提一脚丫子，沐浴露的香气里带著女孩的体香。

    「好吧，那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选你，毋庸置疑的选你，选自私，阴暗，卑鄙，功利，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差劲到不能再差劲的女生，我面前的这个简兮你，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了都要选你，要是我找不到真正的你，那我心甘情愿地认输。」

    这么一长串把简兮说得有点红晕上脸，她刚刚上头了各种自爆真情流露，觉得自己是个很麻烦的女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一字不漏地全给记下来了。

    也太丢人了吧？这以后在他面前不就好比没穿衣服纯粹裸奔么？那还不得被他揶揄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主动权是一定要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先低头的人就会成为彻头彻尾的输家，好在现在有两个的还是她简兮这边，要是那个赝品不听话配合她暴露真相出去，那大家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能把手铐解开么？我真的胳膊已经很酸了。」周南恳求。

    「解开可以，不准乱来。」简兮叮嘱。

    「绝对不乱来。」

    钥匙进入锁孔旋转半周，咔哒一声轻响，周南如蛟龙一般腾跃而起，简兮已经在他弹起来的瞬间做好了防备的姿态，惊慌地推了他一把，可还是没能及时逃走被一把抱住扑倒。

    她长长的头发散乱开来，白皙的脖颈泛起粉色，刻意地扭过头，不去看他，微微饱满的胸口起伏。

    一时间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以前看过的杂书噼里啪啦的往外冒，于是本来就混沌的脑子更加乱如浆糊，纤细的血管就在肌肤下紧张跳动著，飘忽的气息在鼻尖轻轻地拂过，像是某种神秘的魔法。

    不要啊，她在心里弱弱地说，可是又怀著某种绽放开来的期待，那件错事一直是她心里的刺，要是被吃掉的话，也无话可说。

    「欢迎回来，不管怎么说，回来都好，真的。」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口气已经在他的心里憋了好久。

    她愣了一下，浅浅地抿起嘴唇，拥抱著他。

    是啊，欢迎回来，不管是有两个你，还是怪物的你，亦或者什么别样的你，只要你回来比什么都好，哪怕你自私卑劣又差劲，可你还是我心里那个漂亮如白瓷的女孩。

    大家都不是什么圣人，都会犯一些错，相互吸引本就是互相迁就的过程，没有谁生来就是完美的存在。

    所以，你可以在我的掌心里，变成独属于我的蒙娜丽莎，OneLast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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