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1章黎明前的布局
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墨海贸易行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林默涵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陈明月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她换了身素色旗袍,发髻重新梳过,看不出丝毫昨夜的狼狈,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疲惫。
“老周那边联系上了。”她低声说,“码头仓库的火已经灭了,现场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体,警方初步判断是流浪汉在仓库避雨,不慎引发火灾。”
林默涵点点头,并不意外。军情局既然设下陷阱,自然会清理现场。那三个被他们打晕的特务,大概已经“被失踪”了。在白色恐怖下的台湾,几条人命不过是一份报告上的数字。
“我们的画像出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魏正宏肯定会怀疑到你头上。”陈明月在对面坐下,神色凝重,“昨晚我们在现场留下太多痕迹。脚印、打斗的痕迹,还有你那件西装外套……”
“外套扔进海里了,海水会冲走大部分证据。”林默涵啜了口茶,滚烫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而且现场有火烧,很多痕迹都会被破坏。最重要的是,魏正宏没有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他真有证据,昨晚就不是三个人在巷子里拦截,而是整个行动队包围贸易行了。”
陈明月想了想,觉得有理,但眉头仍未舒展:“那明晚的会面,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雄市区地图,在桌上展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有红色圆圈、蓝色三角、黑色叉号,只有他自己能看懂这套密码。
“老地方指的是渔人码头东侧第三间废弃渔屋,这是我们和张启明的初始接头点。”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那里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是标准的瓮中捉鳖地形。”
“所以明知是陷阱还要去?”
“去,但不会真去。”林默涵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条蜿蜒的路线,“我们需要一个替身,一个魏正宏意想不到的替身。”
陈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你是说……”
“老赵。”林默涵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老赵是高雄地下组织的老交通员,今年五十八岁,左腿在日据时期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他表面上是码头仓库的看更人,实际掌管着一条从高雄到澎湖的秘密交通线。最重要的是,老赵的身形和林默涵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在夜晚的阴影中。
“不行。”陈明月断然反对,“老赵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魏正宏才不会怀疑。”林默涵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军情局的特务都见过我的照片,知道我是个精干的商人。如果出现一个瘸腿老头,他们会下意识认为这不是目标,从而放松警惕。”
“可老赵一旦被抓……”
“他不会被抓。”林默涵在地图上敲了敲,“因为我们不让他进渔屋。他只需要出现在码头附近,吸引特务的注意力,然后从水路撤离。”
他详细解释了计划:明晚九点半,老赵会扮作醉醺醺的老渔民,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码头西侧。那里距离渔屋约三百米,中间隔着几艘废弃的渔船,视野很差。特务们一旦发现目标,必然会调动人手围捕。而在码头东侧,真正的张启明如果出现,林默涵就能在混乱中与他接触。
“那五百美金呢?”陈明月问,“张启明要的是钱,不带钱他不会相信。”
“带,但只带一百。”林默涵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沓美钞,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如果张启明真是因为母亲病急需用钱,一百美金足够应急。如果他坚持要五百,就说明这钱不是给他母亲的,而是给军情局的诱饵。”
陈明月沉默了。她必须承认,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确实有可行性。情报工作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没有万全之策,只有利弊权衡。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如果张启明已经叛变,明晚他根本不会出现,而是军情局的人埋伏在渔屋。那老赵就会有危险。”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重保障。”林默涵从书桌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张启明和他的母亲,背景是台南的一家医院。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张启明弯腰为她披上外套,笑容温暖。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民国四十一年春,于成大医院。
“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张启明给我的,当时他说母亲手术成功,让我分享他的喜悦。”林默涵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一个人愿意把母亲的合影交给你,说明他对你有基本的信任。这种信任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除非……”陈明月欲言又止。
“除非他母亲真的病危,而军情局用这个威胁他。”林默涵接上她的话,“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更要救他。一个被胁迫的叛徒,比一个主动投敌的叛徒更有价值。”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浆油条的小贩吆喝着走过街道。平凡的一天开始了,但在这扇百叶窗后的房间里,一场生死博弈正在悄然布局。
“我这就去联系老赵。”陈明月站起身。
“等等。”林默涵叫住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把这个给老赵,告诉他,如果情况不对就打开。”
铁盒很轻,陈明月接过来时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滚动。“是什么?”
“阿司匹林,但外壳被我换过了。”林默涵平静地说,“里面是***胶囊,咬破后三十秒内就会死亡,没有痛苦。”
陈明月的手一颤,铁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林默涵,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是最坏的准备。”林默涵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波澜,“老赵知道太多秘密,如果被捕,组织在台湾南部的网络会全部暴露。我不能让那么多同志因为一个人而牺牲。”
“可他是老同志,为党工作了一辈子……”
“正因为是老同志,他才更明白什么是必要的牺牲。”林默涵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陈明月同志,我们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区别只在于,是今天,还是明天。”
房间里陷入沉默。远处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是某种悲凉的背景音。
最终,陈明月将铁盒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林默涵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卖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头版标题依稀可见:“匪谍潜伏高雄,军方全力缉拿”。
白色恐怖就像这清晨的薄雾,看似稀薄,却无孔不入。每个人都在雾中行走,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身边的人。信任成为奢侈品,猜忌成为常态。这就是1953年的台湾,一个风声鹤唳的时代。
下午两点,陈明月回来了,带着一身海风的咸湿气息。
“老赵同意了。”她脱下外套,脸色有些苍白,“他说,能为党再做一件事,是他的荣幸。”
林默涵正在检查***枪,闻言动作一顿。他仔细擦拭着枪管,直到它能照出自己的脸,才低声说:“告诉他,我会照顾好他孙女。”
老赵的孙女今年七岁,父母都在二二八事件中失踪,一直由老人独自抚养。这是老赵唯一的牵挂。
“已经说了。”陈明月在桌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哭了,说谢谢你。”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还有一件事。”陈明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条,“苏曼卿从台北传来的消息,军情局内部有异动。魏正宏最近频繁约见海军方面的人,可能和‘台风计划’有关。”
林默涵接过纸条,上面是用暗语写的一行字:“台风升级,风向东北,速备雨具。”
翻译过来就是:台风计划有重大调整,方向指向东北海域(即台湾海峡北部),需要尽快获取详细情报。
“时间不多了。”林默涵将纸条烧掉,看着灰烬在烟灰缸里蜷缩成黑色的蝴蝶,“如果张启明这条线断了,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
“江一苇那边呢?”陈明月问。
江一苇是他们在军情局内部的线人,代号“影子”,目前担任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但这条线太珍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一旦江一苇暴露,他们在台湾最高层级的情报来源就会中断。
“再等等。”林默涵看了眼日历,今天10月17日,“如果明晚的行动失败,再启动‘影子’。”
接下来的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度过。林默涵亲自去了一趟渔人码头,实地勘察地形。他发现军情局的人已经在附近布控,虽然伪装得很好,但那些坐在茶馆里一整天不挪窝的“茶客”,蹲在路边修了三个小时自行车的“修车匠”,都逃不过他训练有素的眼睛。
至少八个人,分四个点位,形成了交叉火力网。渔屋内部肯定还有人。魏正宏这次是下了血本。
傍晚时分,林默涵回到贸易行。陈明月已经准备好了装备:两套渔民的破旧衣服,两顶斗笠,两双草鞋,还有鱼篓和渔网。这些东西混在码头上再普通不过,不会引起怀疑。
“枪呢?”陈明月问。
“不带。”林默涵摇头,“如果真需要开枪,说明计划已经失败。我们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接触,然后撤离。”
他拿出一盒火柴,抽出火柴棍,用刀片在末端刻上细密的凹槽。这是简易的摩斯密码工具,在特定频率的灯光下,可以发出闪光信号。明晚,他会用这个与老赵保持联系。
夜色渐深,高雄港的灯火次第亮起。贸易行二楼的书房里,林默涵最后一次复盘整个计划。每个时间点,每个人的位置,每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在脑海中反复演练。
“如果老赵被当场抓住怎么办?”陈明月问出最坏的可能。
“那他会在被捕前打开铁盒。”林默涵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我会在码头东侧制造混乱,给他创造脱身的机会。”
“什么混乱?”
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液体。“浓盐酸,遇到水会剧烈放热,产生大量白雾。我会把它扔进海里,制造一片视觉盲区。”
陈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相处了数月的“丈夫”如此陌生。他冷静、缜密、果决,为了完成任务可以做出最残酷的决定。但当她想起他深夜独坐,对着女儿照片发呆的模样,又觉得这个人也有柔软的角落。
只是那些角落,都被深深埋藏了。
“你去休息吧。”林默涵说,“明晚可能没时间睡觉。”
陈明月没有动。“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默涵,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结束后,你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默涵愣了片刻,摇摇头:“没想过。任务还没完成,想那些没有意义。”
“但我想过。”陈明月靠在门框上,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我想过等台湾解放了,我要开一家真正的咖啡馆,不卖情报,只卖咖啡。顾客可以随便聊天,不用害怕隔墙有耳。”
林默涵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本该在大学里读书,在公园里散步,和心爱的人看电影。但战争改变了一切,让她不得不学会用发簪藏情报,用咖啡勺发信号,在枪口下保持微笑。
“会有那一天的。”他最终说。
陈明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憧憬。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涵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女儿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起了毛边,但小女孩的笑容依然清晰。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弯了眼睛。照片背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两岁,摄于上海外滩。”
两年了。他离开时女儿四岁,现在应该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她还会记得爸爸的样子吗?妻子是不是每天指着照片告诉她,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完成任务就回家?
窗外的月亮很圆,快到中秋了。林默涵想起去年中秋,他一个人躲在阁楼里发报,楼下传来陈明月和邻居赏月的笑声。那一刻的孤独,比任何酷刑都难熬。
但他不能回头。从他踏上台湾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就像海燕,一旦起飞,就只能迎着风暴前进,直到抵达彼岸,或者葬身大海。
凌晨三点,林默涵终于伏在桌上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了上海的家,女儿扑进他怀里,妻子在厨房里做饭,炊烟袅袅。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平凡人生,也是支撑他走过每一个漫漫长夜的微光。
窗外,高雄港的灯塔旋转着,光束划过夜空,为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但在这片被海峡分割的土地上,多少人就像迷失的航船,在历史的迷雾中寻找归途。
天快亮了。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将见分晓。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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