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林默涵的西装下摆滴落，在明星咖啡馆地下室的石板地上积成一小滩。他站在暗处，透过气窗的缝隙观察街道——三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停在路口，特务们正挨家挨户砸门搜查。

“从后巷走，穿过淡水河边的货仓区。”苏曼卿递来一件黑色雨衣，声音压得极低，“明月在第三号码头的‘顺风号’货船上等你。”

林默涵系雨衣带子的手顿了顿：“她不该来台北的。”

“是组织安排。”苏曼卿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伪造的证件和两卷备用胶卷，“江一苇说，魏正宏已经下令封锁所有出城道路，只有水路还有一线生机。”

林默涵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底某处凸起——那里藏着一枚微型刀片，是组织为成员准备的最后手段。他心头一沉，明白这次行动的凶险程度已超出预期。

“告诉江一苇，”他将木盒塞进雨衣内袋，目光沉静，“如果明天中午我没到机场，就让他启动‘B计划’。”

苏曼卿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旗袍领口解下一枚玉佩：“这是明月让我转交你的。她说……带着它，就像她陪在你身边。”

玉佩还带着体温，雕刻着简单的海浪纹样，是陈明月祖传之物。林默涵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五年前离开大陆时，妻子将女儿的照片塞进他手中的那个瞬间。

“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曼卿，转身推开后门，消失在雨幕中。

淡水河畔的货仓区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盏防雾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林默涵沿着河岸疾行，雨靴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他迅速闪身躲进一堆废弃的木箱后，只见一队特务正押着几个人从仓库里出来——其中那个穿着海军制服的，正是李参谋。

“说！沈墨在哪里？”特务头目狠狠踹了李参谋一脚。

李参谋跪在泥水里，满脸是血：“我真的不知道……他只是问我买了些烟……”

“还嘴硬！”特务头目举起手枪，对准李参谋的膝盖，“再不说，下一枪就打碎你的髌骨！”

林默涵握紧了怀中的勃朗宁。理智告诉他应该撤离，但看着李参谋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想起茶会上那个虽然贪财却还算讲义气的军官。

就在特务要扣动扳机的瞬间，林默涵突然抬手，一枪击中特务头目的手腕。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特务们顿时乱作一团。

“在那边！”有人大喊。

林默涵连续几个翻滚，躲到另一堆木箱后。子弹密集地射来，木屑纷飞。他冷静地计算着弹夹剩余子弹——还剩五发，必须速战速决。

他脱下雨衣，猛地抛向左侧，吸引火力，自己则从右侧冲出，两枪精准击倒最近的两个特务。趁着混乱，他冲到李参谋身边，拽起他就跑。

“沈……沈老板？”李参谋惊魂未定。

“别说话，跟我走！”林默涵拉着他钻进仓库之间的狭窄通道。

身后传来特务的呼喊和零星的枪声，但雨声和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两人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躲进一间堆满麻袋的仓库。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李参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默涵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只是些皮外伤。他撕下衬衫下摆，简单包扎了李参谋腿上的伤口，沉声问道：“魏正宏还知道什么？”

李参谋苦笑：“他什么都知道了。茶会是个陷阱，就是为了引你上钩。陈专员是军情局的王牌杀手，专门负责……”

他的话突然停住，眼睛惊恐地看向仓库门口。林默涵猛地转身，只见陈专员正站在那儿，手中的枪口对准他们，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冷笑。

“真是感人的一幕啊，林同志。”陈专员慢慢走近，“英雄救美……不对，应该是英雄救叛徒。”

林默涵缓缓站起身，将李参谋护在身后：“放过他，我跟你走。”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吗？”陈专员嗤笑一声，突然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林默涵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麻袋，面粉顿时弥漫开来。借着白色粉末的掩护，林默涵猛地扑向陈专员，两人扭打在一起。

陈专员身手极好，招招致命。林默涵的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但他抓住陈专员换弹的瞬间，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狠狠砸在地上，手枪脱手滑出。

“快走！”林默涵对李参谋大喊，自己则扑向地上的手枪。

李参谋连滚带爬地冲向仓库后门，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林默涵，眼神复杂：“沈老板，对不起……”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数十名特务将仓库团团围住。魏正宏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精彩，真是精彩。”魏正宏鼓着掌走进仓库，“林默涵，不，应该叫你‘海燕’同志。我们找了整整三年，终于见面了。”

林默涵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正宏：“魏处长好手段。”

“彼此彼此。”魏正宏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被林默涵侧身避开。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这种冷静的人。即使到了绝境，也不肯低头。”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李参谋，眼神陡然变冷：“至于你……废物一个。”

随着一声枪响，李参谋瞪大眼睛，缓缓倒下。魏正宏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林默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李参谋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情报战的残酷，一条生命在权力游戏中轻如草芥。

“带走吧。”魏正宏挥挥手，特务们一拥而上，将林默涵铐住。

就在被押出仓库的瞬间，林默涵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魏正宏：“魏处长，你难道不想知道，‘台风计划’的情报，我已经传出去了多少吗？”

魏正宏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虚张声势。从茶会到现在，你根本没有机会发报。”

“是吗？”林默涵笑了笑，目光扫过魏正宏手腕上的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如果我没记错，再过三小时，左营基地的舰队就要启航了。”

魏正宏眯起眼睛，突然伸手揪住林默涵的衣领：“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个商人，”林默涵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做生意嘛，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松开手，对身边的特务吩咐：“立即联系左营基地，推迟启航时间！全面检查所有通讯设备！”

趁着特务们混乱的间隙，林默涵的目光快速扫过河面。在第三号码头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闪烁了三下——那是陈明月发出的安全信号。

他心中稍安，任由特务将他推上吉普车。车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远处的淡水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连接着生与死的两岸。

车行至半路，突然一个急刹车。前方传来枪声和爆炸声，魏正宏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报告处长！有人劫车！”司机惊慌地喊道。

林默涵透过车窗，看见几个黑影正在与特务交火。其中一人身手矫健，连续击倒两名特务，向吉普车冲来——是陈明月！

“找死！”魏正宏举枪射击，子弹击中了陈明月的左肩。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猛地挣开束缚，一头撞向魏正宏。两人在狭窄的车厢内扭打，吉普车失控撞向路边的大树。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默涵眼前一黑，但他强忍着剧痛，踹开车门滚了出去。陈明月已经冲到车边，伸手拉他：“快走！”

“一个都别想跑！”魏正宏从车里爬出来，举枪瞄准。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冲出来，狠狠撞向魏正宏。车窗降下，露出江一苇苍白的脸：“上车！”

林默涵拉着陈明月跳上车，江一苇猛踩油门，轿车在雨夜中疾驰而去。

“你怎么来了？”林默涵看着江一苇，心中五味杂陈。

江一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魏正宏已经怀疑我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陈明月靠在林默涵肩上，脸色苍白，肩部的伤口不断渗血。林默涵撕下自己的衬衫，为她包扎，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低声说，“让你涉险了。”

陈明月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的，生死与共。”

车窗外，雨势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江一苇突然开口，声音凝重：“林同志，有个坏消息。魏正宏已经下令封锁所有港口和机场，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林默涵看着怀中昏睡的陈明月，又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目光沉静如深海。

“那就让他来吧。”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玉佩，“这场戏，还没唱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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