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托付
两兄弟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也是自从那次在沁园的不愉快后,这还是两人再次单独碰面。
裴应麟在男人对面的沙发坐下,他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
因为这个男人有他没有的东西。
那份从容,那份温润,那份能让司缇心甘情愿躺在怀里的……温柔。
而他自己呢?强势,偏执,占有欲强到近乎病态,他知道自己这些毛病,可他改不了。
那个渴望而得不到的人,也是这个认知,让他变得疯狂,做出了那些事。
但他并不后悔。
他什么都可以让着这个病弱的哥哥,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但司缇不行。
裴应麟看着男人沉静的眼神,那股莫名其妙争抢的斗气,莫名其妙地弱了下去,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现在要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执拗:“我不可能放手。不管她现在有多喜欢你,我都不可能离开她。”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语气里的执拗丝毫未减:“死都不会。”
陆垂云看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好。”
好?
裴应麟有些诧异地看向男人。
就这?
陆垂云没什么表情,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裴应麟皱了皱眉,眸色讳莫如深地看着男人,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可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垂云眼神黯淡了几分,他移开目光,看向虚空的某处。
“我下周就要离开京市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起伏,“去国外。还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裴应麟的身体微微僵住。
陆垂云收回目光,看向他僵硬的脸色,似乎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对,就是心脏做个手术。看看能不能再多活两年。”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那话里的内容,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总不能突然哪一天人没了。”他说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小姑娘该吓坏了。”
裴应麟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这个总是温和地笑着、包容他所有任性的人,这个……他刚刚还在心里嫉妒、怨恨的人。此刻就那样平静地坐在对面,说着生死。
他知道,陆垂云比任何人都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裴应麟也不得不承认,陆垂云或许对司缇真的很好,才会得到她的喜欢。因为那小姑娘没心没肺的,花言巧语、没点本事的男人,根本不会入了她的眼。
这个认知,让裴应麟感到很危险。
但他好像又想明白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所以……你要把她还给我了?”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卑鄙。
可心里那股隐隐的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但他随即想起什么,追问道:“出国的事你跟爸妈说了吗?那手术叫什么?靠谱吗?”
陆垂云见他神色缓和了些,眉宇间的戾气散去了几分,却没有着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应麟,反问道:“你之前总说她年轻爱玩。”
“可我不在了之后,也许还有别人。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裴应麟哑然,似乎没想到男人会这么问。
他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还有别人?她想都别想!
陆垂云观察着他的神色,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你刚刚也说过,你不会放手的。那你的意思是——无论她以后跟谁在一起,你都会守着她一辈子吗?”
裴应麟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那是自然。”
因为他知道,她只会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别人。
但话一出口,他渐渐品出了男人话里的味道。
这是在……
“托孤”?
裴应麟紧紧盯着陆垂云,目光如炬。
难道早上那一出试探,就是为了证明他对这女人的忠诚和爱?想看他能不能包容她的一切,甚至那些……不完美?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陆垂云,只觉得这男人深沉得可怕。
同时,他对司缇的爱,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更多,更深。
深到可以放手,深到可以托付,深到愿意在离开之前,为她安排好一切。
裴应麟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手术的事……你还没回答我。”
陆垂云看着他,唇角弯了弯,这一次,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会告诉他们的。”他说,“手术的事,已经联系好了,国外的专家,成功率……还可以。”
他没说具体数字。
裴应麟也没问。
有些事,不问也知道。
……
浴室里。
水声潺潺,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带走了一些黏腻和疲惫。
陆垂云拧了一条热毛巾,轻轻敷在女人红肿的眼睑上。
司缇泡在浴缸里,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温热的水让她舒服了些,可身上那些痕迹,却怎么也遮不住。
比他想的还要多。
特别是那个地方……
已经肿了。
陆垂云眸色深了深,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在这温热的水流中,司缇悠悠转醒。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混沌渐渐变得清明,但依旧没什么精神,神情蔫蔫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还疼不疼?”陆垂云轻声问。
男人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浴缸边,一只手放在水里,拿着毛巾替她轻轻擦拭着。动作很轻柔,也是怕弄疼她。
司缇晃了晃脑袋,晕晕的,她无力地靠在男人怀里,声音都哑了:“难受……头好疼,那……也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小声,脸颊却红了。
陆垂云盯着女人的小脸看了两秒,男人想起了冰箱里那碗已经见底的酒酿。
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他并不打算揭穿这个真相,不想让她难过。
男人的手轻轻按上女人的太阳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替她缓解痛苦,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
“那等会儿煮点醒酒汤。然后……”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自然,“拿个药擦一擦。”
司缇埋在男人胸口,点了点头。
很乖。
脑中那些酒后的记忆并不完整,断断续续的,像碎片,她差点都怀疑是不是在梦里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
但醒来后,看见是陆垂云在身边,她心里又安定了不少。
应该是他吧,不然还能是谁呢。
她这样想着,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
司缇被男人从浴缸里捞起来,用大毛巾擦干,又放回了床上。
床单已经换过了,是新换的,有淡淡的皂角香味,干净清爽,被子也换了,软软的,盖在身上很舒服。
她刚躺下,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糟糕!我的工作……”
陆垂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给你请假了。”
他的声音让人安心。
那好吧,司缇又心安理得地钻进了被窝。
陆垂云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才转身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男人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小锅还冒着热气,醒酒汤在里面翻滚,“咕嘟咕嘟”地响着。
陆垂云站在灶台前,久久未动,朦胧的水蒸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发热。
他低着头,看着那翻滚的汤水,眼眶渐渐红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只有雾气,在眼前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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