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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目光之下,皆归于无


子书玄魇消失了,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但花见棠很快意识到,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无”感并未真正远去。它像一层稀薄的、无形的雾霭,始终笼罩在她周围数丈的范围内。不浓烈,不足以抹除她的存在,却清晰可辨,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或者……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圈禁”。

她试图加快脚步,踉跄地奔向荒原更深处。那寂灭的气息如影随形,与她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她转向,它亦转向。她停下喘息,它便静静悬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不是追杀。若是追杀,她早已如同那些魔将与血骨上人一般,归于虚无。

这更像是一种……漠然的“观察”?或者,是她体内那《万骨衍天经》骨元所散发的、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气息”,吸引了他那寂灭意识中极其微末的一丝“注意”?

花见棠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重伤的身体和濒临枯竭的灵力催促着她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子书玄魇的跟随带来的不止是心理上的恐怖压力,更是一种实质的“净化”效果——所过之处,低阶魔物本能地远遁,连荒原上常见的毒虫秽气都消散一空,倒是为她扫清了不少障碍,但也让她的行踪变得异常“干净”和醒目,如同在黑暗画布上移动的一点苍白。

她必须找到妖族残部。影鸦将军的名字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但黑石荒原广袤凶险,她伤势沉重,方向难辨。

连续两日,她靠着丹药和顽强的意志力,在荒原中艰难跋涉。避开魔族明显的据点,依靠微弱的妖族活动痕迹和偶尔发现的、被“净化”过的区域作为路标(那些区域同样残留着子书玄魇的气息,让她心情复杂)。赤鳞缩小体型,在前方探路,它的鳞片对魔气与恶意格外敏感。

子书玄魇始终“跟随”着。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显形,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寂灭感证明着他的存在。偶尔,在花见棠精疲力竭、倚着岩石休息时,她会用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某个山丘之巅,或是一块巨石的阴影里,那道寂寥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被魔云遮蔽的天空,或是下方焦黑的大地,猩红与寂灭交织的眸子里空无一物,仿佛在凝视着宇宙的终末,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存在”在那里。

他没有帮助她,也没有伤害她。这种绝对的、非人的漠然,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底发寒。花见棠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无形之手拈起、放入透明琉璃罐中的虫子,罐外是主宰生死的神祇,正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罐内蝼蚁的挣扎。

第三日黄昏,花见棠的运气(或者说,是子书玄魇无意中“驱赶”魔物的效果)让她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山坳入口被天然的石屏和枯死的魔化荆棘遮蔽,内部却有微弱但纯净的水源气息(虽然也带着荒原特有的硫磺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花见棠精神一振的、属于妖族的、带着警惕与疲惫的“生气”。

她示意赤鳞隐藏起来,自己收敛气息,忍着重伤未愈的疼痛,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屏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妖族古语的一种方言。

“……北边‘腐骨泽’的魔族巡逻队昨天增加了三倍,妈的,肯定是在搜捕从黑石堡那边逃出来的兄弟。”

“影鸦将军有令,近期所有小队收缩活动,避免正面冲突。铁棘岭那边刚打退一波魔仆的试探,消耗不小。”

“听说……王上又在北边现身了,‘清理’了一个叛军的屯兵点……”

“嘘!慎言!王上他……唉,我们现在只求王上多杀魔族,至于别的……”

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复杂期盼。

花见棠心中稍定,确实是妖族残兵。她深吸一口气,用略显沙哑但清晰的声音,以通用语夹杂着简单的妖族问候语,朝石屏后说道:“前方的妖族兄弟,在下花见棠,遭人族追杀,身负重伤,流落至此,并无恶意,只求暂避,或有要事需禀报影鸦将军。”

石屏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死寂后,一阵轻微的机括响动,石屏缓缓移开一道缝隙,数双警惕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着花见棠。那是几名狼妖和熊妖,身上带着伤,武器紧握,当先一名额头有疤的狼妖头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花见棠,尤其在看到她身上明显的人族服饰和并非纯粹妖族的气息时,眉头紧锁。

“人族修士?”狼妖头目声音低沉,充满怀疑,“如何证明你不是魔族的奸细,或者……那些人族叛军的探子?”

花见棠知道此刻任何谎言都无济于事。她直接运转《万骨衍天经》,将一丝精纯平和的暗金骨元凝聚于指尖。这骨元气息中正醇和,与魔气、邪气截然不同,甚至隐隐对它们有克制之意,同时也带着一种古老尊贵的韵味,绝非寻常人族功法能有。

“我非纯粹人族,亦非妖族,机缘巧合得此传承。”花见棠坦然道,“我曾于镇魔关为人族联军效力,但因发现某些人族高层与邪道‘血林盟’勾结,以妖族与魔族进行禁忌融合实验,并试图嫁祸妖族,遭其灭口追杀。黑石堡便是其重要实验场之一。我侥幸逃生,特来报信。此事关乎妖族存亡,亦关乎西陲大局,望能面见影鸦将军。”

她言辞恳切,气息虽弱却坦荡,尤其是提到“血林盟”、“禁忌融合实验”、“黑石堡”时,几名妖族战士脸色明显变了。他们显然听说过类似的风声,或者遭遇过那些“畸变体”。

狼妖头目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片刻,道:“你且在此稍候,勿要妄动。”他示意一名熊妖迅速返回山坳深处报信。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花见棠能感觉到周围暗处多了几道隐蔽的视线。显然,这个营地比看上去戒备更森严。

约莫一炷香后,熊妖返回,对狼妖头目低语几句。狼妖头目点点头,对花见棠道:“影鸦将军有请。不过,需蒙上眼睛,由我等引路。”

“理当如此。”花见棠配合地闭上眼睛,任由对方用一块不透光的兽皮蒙住双眼,并在一名熊妖的搀扶(实为监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坳深处走去。

她能感觉到路径曲折向下,似乎进入了地下或山腹。空气中妖族的气息越来越浓,也混杂着草药、金属、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子书玄魇的寂灭感?这感觉并非来自她身后跟随的那位,更像是此地曾被他“路过”或“清理”过,残留的余韵。

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兽皮被揭开。花见棠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洞窟中。洞壁显然经过修整,镶嵌着发光的萤石,照亮了中央一片空地。空地周围或坐或立,约有近百名妖族,种族不一,大多带伤,但眼神锐利,纪律性远超她之前见过的流散残兵。

空地尽头,一块稍高的岩石上,坐着一位身披暗羽大氅、面容冷峻、左眼有一道深刻疤痕的中年男子。他气息沉凝,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此刻正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审视着花见棠。正是影鸦将军。

“你说,你发现了人族与邪道勾结,以我妖族子民进行禁忌实验?”影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洞窟内顿时安静下来。

“是。”花见棠忍着伤痛,挺直脊背,将自己从发现畸变体、上报情报、遭伏击、被子书玄魇“无意”所救、流亡至此的经过,简明扼要但关键细节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她隐去了子书玄魇目前“跟随”她的诡异情况,只说是侥幸被其“清理”战场时波及未死。

随着她的叙述,洞窟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肃杀。不少妖族战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影鸦将军的面色也愈发冷硬,那道疤痕在萤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黑石堡地下,恐有大型实验室。血林盟邪修主持,人族上官弘一系提供便利甚至参与。他们不仅制造怪物,更意在嫁祸妖族,激化人妖矛盾,乃至……可能觊觎王上之力或遗泽。”花见棠最后总结道,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影鸦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岩石。花见棠提供的情报,与他近日收到的零星信息、以及前线出现的诡异“畸变怪物”袭击事件,完全吻合。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你可有证据?”影鸦问。

花见棠苦笑:“随身携带的样本已在战斗中损毁或失落。但我体内残留有与那些畸变体同源的邪气侵蚀伤痕,可请擅长气息辨别者查验。此外,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是人证。”她顿了顿,“将军若派人前往黑石堡附近我曾遇伏的‘鬼嚎裂谷’及那片祭坛开阔地勘察,虽已被王上‘清理’,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能量残留的异常痕迹。”

影鸦微微颔首。花见棠身上的伤势做不得假,那骨元气息也非凡品,更重要的是,她讲述的逻辑清晰,细节吻合,且带着一种亲身经历者才有的沉痛与愤慨。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影鸦目光如炬,“你毕竟曾是人族联军一员。”

“因为那不义!”花见棠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修行之人,当持心守正。邪道实验,残害生灵,违背天和;人族败类,为一己之私,与魔邪为伍,背信弃义,更欲嫁祸挑起纷争,实乃祸乱之源!我虽力微,亦知是非。妖族蒙难,同胞遭劫,此等罪行,天地不容!告知将军,是希望将军能有所防范,若能揭破此阴谋,阻止更多惨剧,便是功德。”

她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清晰坚定。不少妖族看向她的目光,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复杂,甚至隐隐的认同。

影鸦眼中锐光稍缓,但依旧冷静:“你所言若属实,事关重大。我会立刻加派斥候,核实黑石堡及周边情况。你伤势不轻,且先在此疗伤。但,”他语气一转,“在事情查明之前,你需留在此地,不得随意走动。并非囚禁,而是保护,也是必要的……观察。”

“多谢将军。”花见棠松了口气,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连日逃亡、重伤、紧绷的心神,在此刻得到暂时安全的允诺后,疲惫与伤痛如潮水般涌上。

影鸦示意两名女性妖族战士扶花见棠下去休息、疗伤。

就在花见棠被搀扶着转身,即将离开中央空地时——

毫无征兆地,那股始终笼罩在她周围数丈的、稀薄却不容忽视的“寂灭”感,骤然变得清晰、浓郁了那么一丝!

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彰显”存在。

洞窟内,所有妖族,包括影鸦将军在内,瞬间如坠冰窟!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终极“消亡”的大恐怖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修为稍低的妖族战士甚至直接瘫软在地,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影鸦霍然起身,金丹后期的气势轰然爆发,暗羽大氅无风自动,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向花见棠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他感应到了!虽然极其隐晦,但那绝对是王上的气息!不是残留,是……在场!

花见棠身体僵硬,心中叫苦。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子书玄魇的“跟随”,终究是无法完全隐藏的。

“王……王上?”影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以及深切的敬畏与恐惧。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其他妖族也慌忙跟着跪下,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

然而,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寂灭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汐,缓缓起伏。

花见棠感觉到,那“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专注”那么一丝?是因为她接触了妖族,提到了“王上”,还是别的什么?

她艰难地转过身,对着那片气息最浓的虚空,同样躬身行礼,声音干涩:“晚辈花见棠,多谢王上先前……间接相助。”她不敢提“救命”,更不敢提自己那声呼喊。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影鸦额头渗出冷汗,花见棠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寂灭的气息,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然退却、淡化,最终恢复了之前那种稀薄的、仅笼罩花见棠周围的“跟随”状态,不再影响整个洞窟。

但所有妖族都明白,王上,刚才就在这里!而且,似乎与这个人族(?)女修,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影鸦缓缓起身,看向花见棠的眼神彻底变了。惊疑、探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王上失去了记忆,只剩本能,这是所有妖族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可如今,王上竟会“跟随”一个外人?尽管这“跟随”看起来如此诡异漠然,但这本身已是前所未有之事!

“带她下去,好生照料。”影鸦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波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也不得……轻慢。”

“是!”搀扶花见棠的妖族战士声音发紧,态度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惶恐。

花见棠被带入一个相对安静干燥的侧洞,铺着干燥的苔藓和兽皮。妖族战士送来了清水、简单的食物和一些疗伤草药后,便迅速退了出去,守在洞口远处,眼神复杂地偶尔瞥向洞内。

花见棠靠在石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那寂灭的气息,此刻就“停留”在洞窟之外,如同一个沉默的、无形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而整个妖族营地,因为刚才那短暂而恐怖的“显现”,气氛变得极度微妙和压抑。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客还是囚,也不知道子书玄魇这莫名的“跟随”最终会带来什么。

但至少,她暂时安全了。而血林盟、上官弘的阴谋,也因为她的到来,在这片妖族抵抗的火种中,投下了一颗必须正视的警石。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然而,与彻底绝望的流亡相比,此刻的她,仿佛在悬崖边缘,抓住了一根不知是藤蔓还是毒蛇的……“线”。

而那根“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位行走的寂灭,也连接着西陲这场浩劫最深层的秘密。

夜色,深沉如墨。洞窟外,荒原的风呜咽而过,偶尔夹杂着远方的魔吼。而那道玄色身影,依旧静立于山坳之外的某处阴影中,寂灭的眸子偶尔掠过花见棠所在洞窟的方向,猩红的光芒,在无尽的空无中,极其偶尔地、微弱地……闪烁一下。

仿佛冰冷死寂的深海中,一粒遥远星辰投下的、微不足道的光点。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滑过。

花见棠在妖族营地的侧洞中疗伤。妖族提供的草药虽然粗糙,但胜在蕴含一丝西陲荒原特异的生机,配合她自身《万骨衍天经》骨元的修复能力,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赤鳞盘踞在她身边,暗红的鳞片在萤石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营地里的气氛却远非平静。子书玄魇那日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显现”,如同在滚油中投入冰水,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大多数妖族战士对花见棠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警惕,变成了混杂着敬畏、恐惧、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的复杂情绪。他们敬畏的是她身上那若有若无、与王上相关联的寂灭气息;恐惧的是这气息背后代表的终极虚无;好奇的是她究竟何人,为何能引动王上如此“异常”的关注;排斥的则是她“人族”的身份和可能带来的不确定变数。

影鸦将军召见过她两次,详细询问了关于镇魔关内部权力倾轧、上官弘势力、以及血林盟的更多细节。他表现得愈发沉稳,但眼底深处那份凝重却与日俱增。花见棠知无不言,同时也不卑不亢地表明,自己只为揭露阴谋、寻求庇护,并无意介入妖族内部事务,更无力影响子书玄魇的状态。

“王上他……”一次问询结束后,影鸦难得地流露出片刻迷茫与沉痛,“现在的王上,只是行走的寂灭。我们追随的是他留下的痕迹,是他对魔族的杀戮,是……那份曾经属于妖王的荣耀与力量残留的影子。可他本身,已非我们所识。”

他看向花见棠,目光锐利如刀:“而你,似乎是个例外。王上的‘目光’,哪怕只是无意识的一瞥,也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如此之久,如此之‘近’。”  他没有追问原因,或许他自己也无从揣度那寂灭意识的想法。

花见棠默然。她同样无法解释。她只能隐约感觉,自己体内的《万骨衍天经》骨元,或许与子书玄魇如今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在着某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妙的共鸣?又或者,是自己那日在绝境中喊出的关于“妖族希望”与“残害同胞”的话语,触动了他寂灭心湖下,那早已被猩红与虚无淹没的、属于“玄魇妖王”的最后一缕残响?

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那无形的寂灭场域始终笼罩着她,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冰冷光环。它隔绝了大部分低阶魔物的侵扰,却也让她与周围的妖族隔着一层透明的、令人窒息的壁垒。

五日后,花见棠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她主动向影鸦提出,希望能为营地做些事情,比如协助辨识草药、参与简单的警戒轮值,或者利用自己对魔气、邪气的敏感,帮忙检查周边环境。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被王上“标记”的、令人不安的“客人”。

影鸦略作沉吟,同意了。他将花见棠编入一支由老练斥候和伤员组成的混合巡逻队,负责营地周边十里范围内的日常侦察与预警,并特别叮嘱队长,花见棠只负责感知预警,不参与直接战斗。

巡逻队的队长是一名独眼的狼妖老兵,名叫“灰牙”,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他对花见棠的态度带着审视,却也不乏军人的直接。“跟着,别掉队,有异常立刻说,别自作主张。”这便是他的全部交代。

巡逻区域多是崎岖的丘陵和风化岩地带。空气中硫磺味和淡淡的魔气无处不在。花见棠收敛心神,将骨元感知缓缓外放。与纯粹的神识不同,骨元感知更侧重于生命本源、能量性质以及“存在”的稳固性。她能“听”到岩石深处地脉的微弱搏动,“看”到空气中魔气如黑色纱幔般流动的轨迹,甚至能模糊感知到远处一些潜藏魔物那混乱暴虐的“存在”光点。

而始终笼罩着她的寂灭场域,此刻更像一个绝对“干净”的背景板。任何驳杂、污秽、混乱的气息靠近这个范围,都会显得格外突兀,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这无形中极大地增强了她的预警能力。

灰牙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在花见棠连续两次提前指出隐蔽的魔化毒蝎巢穴和一处不稳定的地裂魔气泄露点后,他独眼中的怀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和认可。

“你这法子,倒比咱们光靠鼻子和眼睛灵。”一次休息时,灰牙难得主动开口,声音沙哑。

“雕虫小技,对邪祟魔气敏感些罢了。”花见棠谦虚道,递过去一个水囊。

灰牙接过,灌了一口,抹抹嘴,看着远处荒原上永不停息的风沙,忽然低声道:“王上……最近好像一直在营地附近。”

花见棠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吗?我没太感觉到。”

“不用感觉。”灰牙指了指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用看的。西北边那座最高的黑石山尖,东南面那片死寂的枯木林,还有前天晚上营地正上方掠过的云……王上就在那儿,只是不现身。以前王上‘清理’过的地方,残留的气息会慢慢散掉。可这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次的气息,是活的,是跟着营地移动的,或者说,是跟着你移动的。”

花见棠沉默。果然,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观察力细致入微。

“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绷着弦。”灰牙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王上是咱们的旗帜,是能让魔族肝胆俱裂的刀。可这把刀,现在没有握着刀柄的手。它悬在那儿,不知道下一刻会砍向谁。你……算是离这把刀最近的人。大家都看着你。”

花见棠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沉重与隐忧。她苦笑道:“灰牙队长,我与你们一样,对王上唯有敬畏。这‘跟随’,非我所能控,亦非我所愿。我只想活下去,揭开黑石堡的真相,让那些残害生灵的败类付出代价。”

灰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起身示意队伍继续巡逻。

傍晚时分,巡逻队即将返回营地。就在穿过一片布满风化蘑菇岩的谷地时,花见棠的骨元感知突然剧烈波动起来!不是魔气,也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痛苦、充满疯狂毁灭欲的“存在”感,正从前方的岩群后急速靠近!数量不少!

“有东西!速度很快!充满恶意!”花见棠厉声预警,同时琉璃肋骨瞬间在手边凝聚成形。

灰牙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备战!是那些鬼东西!”他显然也辨认出了这种独特的气息。

话音刚落,十几道扭曲的身影从岩石后猛扑出来!正是那种“畸变体”!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狼妖与熔岩怪的结合,有的如同蛇妖身上长出骨刺藤蔓,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布满眼珠的肉块!它们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痛苦与疯狂,发出非人的嘶嚎,不管不顾地冲向巡逻队!

“结阵!别被冲散!”灰牙怒吼,挥舞着沉重的骨刀迎了上去。其他妖族战士也迅速组成简易战阵,与畸变体厮杀在一起。

这些畸变体个体实力大多在筑基中后期,但生命力顽强,悍不畏死,且攻击中带着混乱的能量侵蚀,十分难缠。更麻烦的是,它们的出现往往伴随着……

“小心自爆!”花见棠一边用琉璃肋骨格挡开一只扑来的、长着骨翼的畸变体利爪,一边急声提醒。她话音未落,两名妖族战士围攻的一只形如膨胀肉球的畸变体,身体骤然亮起不祥的红光!

轰!

狂暴的能量夹杂着腥臭血肉爆开!那两名战士虽然及时后撤,仍被冲击波震得口吐鲜血,战阵出现缺口!

紧接着,又有三只畸变体在重伤或被逼入绝境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一时间谷地内爆炸连连,混乱的能量乱流肆虐,巡逻队顿时陷入被动,伤亡开始出现!

灰牙目眦欲裂,这些怪物根本就是消耗品!用来制造混乱和杀伤的!

花见棠压力剧增。她既要应付面前两只畸变体的围攻,又要分心警惕可能随时发生的自爆。她的骨元对邪气有克制,但面对这种完全疯狂、以自毁为目的的攻击,效果有限。一只形似巨蜥、背上长满骨刺的畸变体喷出酸液,她闪避稍慢,左肩衣衫被腐蚀出一片焦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巡逻队左支右绌,防线即将崩溃之际——

那股始终笼罩着花见棠的、稀薄的寂灭气息,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并非针对花见棠,而是仿佛被谷地中这突兀爆发的、充满了扭曲“存在”与痛苦“消亡”的激烈冲突所“吸引”?又或者,是因为花见棠陷入了危险?

难以言喻的“空无”感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涟漪以花见棠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抹除”。

子书玄魇的身影,直接在花见棠身前数丈处,由虚化实!玄袍猎猎,寂灭与猩红的眸子,淡漠地“扫”过眼前混乱的战场。

时间仿佛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正在扑击、嘶嚎、挣扎、甚至酝酿自爆的畸变体,动作瞬间僵滞。它们眼中那疯狂痛苦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剧烈摇曳,然后……熄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消散的烟尘。

就在子书玄魇目光扫过的瞬间,那十几只畸变体,连同它们体内狂暴混乱的能量、扭曲的血肉骨骼、痛苦的灵魂残响……一切“存在”的痕迹,如同被最高明的画家用橡皮擦去,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消失了。

谷地中,只剩下惊魂未定、喘息剧烈的巡逻队妖族,以及满地狼藉的战斗痕迹和几名受伤的战士。那些可怕的敌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

所有妖族,包括灰牙,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地望着那道背对着他们的玄色身影。敬畏与恐惧达到了顶点。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王上出手(如果那也算出手的话)。不是听闻,不是感受残留,而是亲眼看着那些难缠的怪物,在王上一个“目光”下,归于绝对的“无”。

子书玄魇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花见棠。他似乎在“凝视”着那些畸变体消失的地方,寂灭的眸子里,猩红的光芒微微流转,比平时略显……“明亮”了一丝?仿佛那扭曲痛苦的存在与消亡,在他那空无的意识中,激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理解的“涟漪”?

片刻后,他身影开始淡化,如同水墨溶于清水,缓缓消散。

那扩散开的寂灭场域也随之收敛,重新恢复成只笼罩花见棠周身数丈的稀薄状态。

直到子书玄魇的气息彻底“远去”(其实仍在附近),谷地中的妖族们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背。

灰牙撑着骨刀站起来,独眼看向花见棠,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震惊,有后怕,有恍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低语。

花见棠扶着仍在刺痛的肩膀,看着子书玄魇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他又一次“无意”中解了她的围。但这究竟是出于那莫名“跟随”逻辑下的附带效果,还是……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主动”?

更重要的是,畸变体的出现,意味着血林盟(或其爪牙)的活动范围已经逼近了这里!他们是在搜寻自己?还是在继续扩大“实验”样本的搜集?或者,是上官弘一系,试图用这种方式,进一步制造妖族“失控怪物”袭击的假象,甚至……试探子书玄魇的反应?

危机,从未远离。反而因为子书玄魇这不可控的“关注”,将她推向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漩涡中心。

“收拾伤员,立刻回营!”灰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此地不宜久留!花……花道友,”他对花见棠的称呼悄然改变,“请你与我一同,立刻面见将军!”

花见棠点点头,知道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畸变体出现在营地巡逻范围,且王上再次“显现”清理,这两件事叠加,足以让影鸦重新评估形势。

返回营地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闷。所有妖族战士都刻意与花见棠保持着比之前更远的距离,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恐惧、敬畏、依赖、排斥……种种矛盾的情感交织。

花见棠默默跟在灰牙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无形的寂灭注视。

她就像风暴中心最平静,也最脆弱的那一点。而风暴,正在以她为轴心,悄然加速旋转。黑石堡的阴影,上官弘的杀意,血林盟的疯狂,妖族的希望与恐惧,还有那高悬于一切之上、冰冷漠然的寂灭之眼……所有的线,都仿佛缠绕在了她的身上。

前路晦暗,吉凶难料。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寂灭的微光与血色的阴影中,继续前行,直至真相浮现,或者……彻底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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