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步渐脸上的笑仍旧和煦：“没有。我只是不喜欢他围着你，和你如何无关。不管你是无视他也好，给他好脸子也好，我都无所谓的。”

“那也不对。将他放了。”

赵步渐捏了捏她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到山腰，地势抖了些。

“你不生气？”

云霜看向他：“如果江还对你生了杀意，你怎么办？他功夫那么高……”

赵步渐正要说话，便听见前方队伍里传来好几声惊呼。

而后，他们便看见什么东西脱离了队伍，坠下了山崖！

两人立刻疾步冲上去。

“怎么回事？！”

骚乱之中，是被压着，侧脸摩擦着台阶的卢元良。

他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泪花。

“怎么回事？！”

“回……回禀舍人，他刚刚突然暴起，将……将卢承业撞下山去了……”

不知道该说卢承业是大难不死，还是惨不忍言。

他摔下山崖后，身上的衣服挂断了好几根树枝，受了重伤，却也缓和了下落的趋势。

因此，他最后摔在地上时，仅仅只是被摔晕了过去。

但他浑身的骨肉就没那么好运了……

手脚都断了，粗壮的枝丫将他的大腿划拉开，血流了一地。

不日就要处斩的人，吊着命就是了，没必要尽心竭力地医治。

想必卢元良看到这一幕，也该释怀了。

卢煊业断了腿，而卢承业确实四肢尽断……

可即便折腾这么多，他们的下场也还是同年同月同日死。

即便如此，都是不肯放下心中的仇恨吗？

云霜听说之后，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这卢家和那南疆养蛊似的，里面的人长久不接触外界，一个个都不正常了。

想到这儿的时候，她抬眸看向太后殿中供的一尊观音像。

观音像表面烧制的釉色青绿，十分莹润。

可里面的土胎却是这些贵人不屑一顾的路边黄土。

卢家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尊登天梯像。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太后咳嗽一声，道：“百里舍人可是喝不惯本宫宫里的茶？”

云霜回过神来，笑了笑：“太后娘娘宫里的茶，必是全长安最好的了，臣有这等口福，深感惶恐。”

说着，她端起茶碗，学着太后喝茶的样子，喝了一口。

唇齿留香，她不懂茶，也觉得好喝。

可她不敢多喝。

太后叫她来，准没好事。

果然，太后笑了，语气也热络起来，和她东拉西扯聊了许多家常。

云霜一一应付着，时间越长，心弦崩得越近。

铺垫这么多，太后究竟要跟她说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便听太后话锋一转。

要切入正题了！

“小云，我可以叫你小云吗？”

云霜忙道：“臣惶恐。”

“诶，小云啊，本宫一直都很欣赏你。尤其是在割掉卢氏毒瘤这事上，你可以说是排兵布阵，指哪儿打哪儿，一步步将卢家逼入绝境。”

云霜忙道“不敢”。

也怪陛下，为了抬她，对外将“倒卢”这事说的简单无比，就好像她是神兵天降一般，动动手指头，就毁了一个百年大族。

太后应该知道内幕，总不会真的信了吧？

“此事整个内参谋署都有功。不过，你们既然是天子近臣，除了前朝的事，也该在其他方面，替天子分忧。”

云霜一愣，其他方面？

太后是指什么？

见云霜面露怔愣，不大灵光的样子。

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提点道：“陛下马上年过二十，身边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云霜只觉自己的眼睛都瞪大了。

太后这是……要接过卢氏的棒，操心起陛下的枕边事来了？

不过，比起前朝，太后主理后宫，提及此事倒是更合情合理些。

但是……

怎么能想着拿她当枪使呢？

不说别的，云霜自己都还没有成婚。

催起陛下，更是理不直气不壮了。

尴尬之下，云霜低头喝茶。

这茶可真……难喝。

她定了定心神，决定替陛下打听打听太后是什么意思。

便问：“这个，的确是国家大事。但是臣对适龄男儿不太了解，太后娘娘可有觉得合适的，臣先拿去问问陛下。”

说到这个，太后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风华正茂的好男儿，长安从不缺。不过，也别着急。后位可以先空着，让陛下先立几个侧位，知冷知热的，先伺候着陛下。”

几个……

太后把陛下当成什么人了。

云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太后明察，大年初一，卢氏撺掇群臣，妄议陛下，惹得陛下震怒。卢氏刚铲除，这时候旧事重提，臣担心……会让陛下发怒。”

太后眯眼瞧她：“怕陛下发怒就不肯进谏的，叫佞臣。”

说完重话，太后又缓和下来，道：“本宫知道，你不是贵族出身，还不明白联姻对巩固权力的重要性。小云啊，要想坐稳位置，不是靠一个人或几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需要的是几代人几个家族的托举。陛下背后，只有王家，又动了卢家，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是岌岌可危。”

云霜也分不清太后这是在危言耸听，还是肺腑之言。

她只能应和着，假装自己听进去了。

“为什么你动卢家这么轻松？明明卢家树大根深，有那么多的门生，你可知道缘由？”

云霜心想，难道不是卢家作死作成了习惯，人证物证确凿吗？

嘴上却谦逊请太后指教。

“因为盼他倒霉的家族更多！他们不仅不会帮卢家，还会推波助澜。你以为陛下这么着急处理卢家是为什么？因为其他家族盼着卢家倒霉，陛下要给他们甜头，安抚住他们。”

“……”

云霜有些听不下去了。

在太后嘴里，仿佛所有的“为民请命”都是狗屁，倒最后，还是阴谋阳谋，合纵连横那一套！

她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周身的气质也顿时冷下来。

太后自然有所察觉，意识到自己的话让她不高兴了。

她讪讪道：“实话总是难听的。小云啊，你也该看明白了。”

云霜心想，这算什么实话……太后久居深宫，一切全凭臆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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