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靓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的手搭在软榻上，轻轻敲了敲。

又猛地停住。

三皇子的心也随之起伏。

忽然，城外传来了一阵钟声。

三皇子听着熟悉的钟声，思绪飘远。

那个方位，应该是城外流民给刘靓建的生祠。

原本觉得很震撼，可坐在刘靓面前，三皇子心情越发微妙。

刘靓嘴角也抽了抽。

他给城外流民每一个人安排的工作并不重，于是所有人都有大把空闲下来的时间。

这群人立生祠的时候，刘靓原本想拒绝，但所有人都劝他。

包括赵清悦都认为，让那些流民有一个心理归属，能够降低混乱发生的概率。

原本刘靓都快适应了，但现在当着三皇子的面，他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提这个话题。

片刻后，刘靓开口问道。

“三殿下觉得北凉如今的战力，能灭北蛮吗？”

三皇子愣了很久。

他看过详细的战报。

这几个月以来，北凉王回归，再加上刘靓，粮草的供应。

如今的北凉压着北蛮打，甚至迫使北蛮内部产生了混乱。

可若是要消灭北蛮，却不是那么简单。

北蛮在北境盘踞了近千年，底蕴深厚。

虽没有像大乾这样形成一个严密的统治机构，可部落的形式却让他们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吹不尽。

但当着刘靓的面，这些话却不好说。

三皇子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

“若是全力一战，未必不能。”

刘靓听出他语气里的客套，扯了扯嘴角，又问道。

“那灭了北蛮，然后呢？”

三皇子皱眉。

“自然是北境平定，边关稳固，百姓们也能安居乐业。”

可迎上刘靓似笑非笑的目光，三皇子眉头皱得更紧。

他突然觉得自己忽略掉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看着三皇子认真思索的样子，刘靓开口解释。

“北蛮存在一日，北凉就是大秦不可或缺的屏障。”

“北蛮若是被灭，那么朝堂对北凉就不再是猜忌，而是敌对。”

三皇子瞳孔骤缩。

刘靓继续说。

“北凉三十万边军，如今能够达到粮草自筹，兵甲自备。”

“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外敌，朝堂会安心吗？”

三皇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从小接受的是最优良的教育。

自然明白，历朝历代，除掉边患，接下来就是要对武将动手。

然后武将和文官之间的力量失衡。

再然后，文官把持朝纲，国家走向灭亡。

周而复始。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他从小会背的一句话。

如今用在北凉，却是那样的恰当。

他看着刘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

“你不打算灭掉北蛮，就是因为想要制衡？”

刘靓当着三皇子这位昔日政敌的面，没有任何要隐瞒自己意图的打算。

此时此刻，三皇子看着刘靓。

感到敬佩的同时，又忍不住开始猜测。

难道这一切也都在父皇的算计中？

想到了朝廷与北凉之间的制衡，想到了那至关重要的粮草。

真正的立于旁观者的角度，三皇子骤然发现。

北凉虽然缺粮草，却没有到防线崩溃的地步。

若是真的边境紧急，朝廷的粮草供应自然会及时运转。

放在平时，朝廷便会放任盐路贪污，以此来压制北凉的战力。

三皇子突然不敢抬头看向刘靓。

却又听到刘靓笑着说。

“更何况，北蛮对北凉的意义，不只是战略价值。”

“三皇子应该知道，北蛮喜欢在粮食不足的时候，南下掠夺。”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趁着自己兵强马壮，反抢回来？”

三皇子目瞪口呆。

刘靓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北境舆图。

“殿下可以看这里。”

“每年北蛮马最肥的时候，便是他们南下掠夺之时。”

“当然，他们不说这时候他们的实力强，他们只说，为了抢夺过冬的粮草，不得不掠夺百姓。”

“就连蛮子也知道给自己找一个义正言辞的借口。”

“我们身为文明的簇拥者，自然也不可能直接反向掠夺。”

刘靓笑着敲了敲墙。

“所以，他们带着最肥的马南下，那我们就能够趁势抢回来。”

三皇子听得一愣又一愣。

“还有他们的牛羊。”

“北蛮人逐水草而居，秋冬季节正是牛羊最肥的时候。”

“用他们的草原养我们的牛羊，这不是很划算吗？”

刘靓嘴角一掀。

“所以殿下，这叫以战养战。”

“来来往往，打过几次，原本能够掌控北蛮的王族势力，便会因为犯下太多的过错，被其余的部落攻击。”

刘靓看了一眼三皇子。

“这也是如今北蛮内乱的源头。”

整个事情已经形成了一种循环。

三皇子听着刘靓的分析，彻底说不出话来。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猛然抬头。

可是不对！

刘靓当初抵达京都时，边境平稳。

他忽然又想到了这两日的见闻。

刘靓在涧州的布局，看似是为了赈灾，实际上却有深远的目标。

比如工坊生产的东西，有一部分送到兴业商号，可另有一部分是作为军需存在。

而学府教出来的学生，也有一部分会送到北凉。

至于农田产出的粮食，更是北凉稳固的关键。

刘靓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打造出了一个能够长久运转的体系。

此时的三皇子觉得脑袋有些疼。

再次看向刘靓，他的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靓歪在榻上，看着三皇子。

此时的三皇子表情苦涩。

这是一种信心崩塌的表现。

三皇子原本认为自己的实力强大，可如今抵达涧州，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算计来的。

见到刘靓的时候，他原本以为自己跟刘靓之间应该是相差不多的。

可刘靓的布局，若是能够平稳地运转下去，将会为北凉奠定百年的稳固根基。

此时，他看着那个斜躺在榻上的刘靓。

三皇子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敬畏。

感受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刘靓反倒是稍微坐直了一些身子。

“殿下心中的疑惑，我会为你逐一解答。”

“只是现在，你了解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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