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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2章暗夜交锋


子时三刻,雪下得更疯了。

风卷着雪粒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山海关的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什么不安分的鬼魂。

程振邦贴着墙根,在阴影里疾行。夜行衣已经湿透了,雪水渗进棉布里,冻得人直打哆嗦。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弓着腰,尽量缩小身形,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最厚的地方,这样声音会小些。

他要去关帝庙。

沈砚之交给他的那张纸条,必须在天亮前送到。这关系到三千弟兄的生死,也关系到山海关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最终会朝哪个方向刮。

转过一个街角,程振邦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就是关帝庙的后墙。那面墙很高,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墙根下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和地面齐平了。

那就是约定的地方。

但程振邦没有立刻过去。他在阴影里蹲下身,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区域。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但他还是看见了——枯井旁边,有几个脚印。

很新鲜的脚印。

雪还在下,那几个脚印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轮廓还在。至少有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过来,在枯井附近停留过,然后又分头离开了。脚印踩得很深,说明这几个人体重不轻,而且很可能带着家伙。

赵秉钧的人。

程振邦的心沉了下去。沈大人的判断没错,赵秉钧果然已经盯上了这里。他派人在枯井附近蹲守,就是在等,等谁来送信,等谁来接头。

他不能过去。

至少现在不能。

程振邦缩回身子,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可能都过一遍。

纸条必须送到。这是沈大人的命令,也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但怎么送?硬闯肯定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等?等到什么时候?天一亮,关帝庙的香客就多了,更没法动手。

除非……

程振邦睁开眼,目光在巷子里扫视。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是典型的死胡同。但在他右手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墙根下堆着几个破箩筐,还有一堆烂木头,是附近人家扔的垃圾。

他盯着那堆垃圾,看了几秒,然后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挪过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但他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而且速度很快,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来到那堆垃圾前,程振邦蹲下身,在烂木头里翻找。木头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冰,摸上去刺骨的凉。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根比较直的,大概三尺来长,手腕粗细。又找到一根细些的,大概一尺长。

他把两根木头拿到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从怀里掏出匕首。匕首是精钢打的,刀身很薄,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光。他用匕首在那根长木头上削,削出一个浅浅的凹槽,然后把那根短木头嵌进去,用随身带的麻绳绑紧。

一个简易的弹弓,做成了。

程振邦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纸条折得很小,四四方方,用油纸包着,不怕水。他想了想,从内襟撕下一块布条,把油纸包缠紧,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泥——是刚才翻垃圾时沾上的,冻硬了,刚好能用。

现在,这个纸团有了足够的重量。

他站起身,重新退回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从这里到关帝庙的后墙,大概有三十步。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雪还在下,风很大,弹弓的准头会受影响。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举起弹弓,左手握住木杈,右手捏着泥团,慢慢拉开。麻绳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眯起一只眼,瞄准。

不是瞄准枯井。

是瞄准枯井旁边,那棵老槐树。

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光秃秃的,但枝桠很多。其中一根横生的枝桠,正好伸到枯井上方。如果纸团能卡在那根枝桠的树洞里……

他松手。

泥团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划过雪夜,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那根枝桠的一个树洞里。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了。但程振邦还是听见了,那一声闷响,像是石头落进水里。

成了。

他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立刻蹲下身,把自己完全藏在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棵槐树,还有槐树下的枯井。

果然,几秒钟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窜出三个人影。都穿着黑色的棉袄,戴着皮帽子,手里端着枪。他们冲到槐树下,围着枯井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槐树,但树太高,雪又大,什么也看不清。

其中一个人蹲下身,检查枯井周围的脚印。另两个人则举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雪地里,只有他们自己刚才留下的脚印,还有更早一些,那些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的模糊印记。

程振邦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那是一把老式的左轮,只有六发子弹。如果被发现了,他最多能放倒两个,第三个……

那三个人在树下停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他们似乎放弃了,分头离开,消失在风雪中。

但程振邦还是没有动。

他在等。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雪地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还在呼啸,雪还在飘。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四更了。

天快亮了。

程振邦终于从阴影里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贴着墙根,朝巷子口摸去。他不能原路返回,得绕个圈子。

刚走到巷子口,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街角,有火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烟头的火光。一点猩红,在雪夜里格外醒目。那火光忽明忽暗,说明有人在抽烟,而且就站在那儿,没动。

程振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后退,退回巷子里,找了个墙角蹲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街角那个人的半个侧影——是个高个子,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时不时吸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白雾。

这个人,刚才不在那三个人里。

是第四个。

程振邦的脊背冒出冷汗。赵秉钧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明面上派三个人在枯井附近蹲守,暗地里还留了一个,藏在更远的地方,监视整个区域。那三个人是诱饵,这个才是真正的眼睛。

如果他刚才贸然离开,或者去取纸条,现在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他蹲在墙角,大脑飞快地运转。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向沈大人汇报。但这个人堵在必经之路上,绕不过去。除非……

程振邦的目光落在巷子另一头。那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更高的墙,墙上插着碎玻璃。翻不过去。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把左轮,检查了一下子弹。六发,全在。他又掏出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大摇大摆地朝巷子口走去。脚步故意踩得很重,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角那个人立刻有了反应。烟头的火光熄灭了,人影动了一下,但没立刻出来。程振邦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走到巷子口,没有拐弯,而是径直朝那个人走去。距离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

程振邦停下脚步,抬起头。现在他看清了对方的脸——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鹰钩鼻,嘴角有道疤。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冰冷,带着审视。

“我。”程振邦说,声音很平静,“走道的。这大雪天的,大哥您在这儿等人?”

那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湿透的夜行衣,移到腰间的枪套,又移到他的脸。程振邦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过。

“这么晚了,去哪儿?”那人问,手依然插在兜里。但程振邦看见,他的手腕动了一下,那是掏枪的前兆。

“回家。”程振邦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在东街棺材铺当学徒,掌柜的让去西街送趟货,回来晚了。这雪大的,差点迷路。”

他说着,还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掉。动作很自然,就像个真正赶夜路回家的学徒。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不达眼底。

“棺材铺的学徒?”他慢悠悠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东街有棺材铺?”

程振邦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新开的,开张还不到一个月。就在东街口,老陈家的宅子改的。掌柜的姓王,保定人。”

他说得很详细,很自然。东街口确实有个新开的棺材铺,掌柜的也确实姓王,保定人。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

那人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哦,那家。听说过。”

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没拿枪,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雪。

“赶紧回去吧,这大半夜的,别在外头晃悠。”他说,语气缓和了些,“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革命党。”

“革命党?”程振邦装作吃惊的样子,“那可了不得。多谢大哥提醒,我这就回。”

他点头哈腰,转身就要走。

“等等。”

那人又叫住他。

程振邦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大哥还有事?”

那人走到他面前,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距离很近,程振邦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还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的手,”那人说,声音很低,“怎么了?”

程振邦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做弹弓时,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血已经凝固了,在虎口处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疤。

“这个啊,”他抬起手,咧嘴一笑,“下午搬棺材的时候,让钉子刮的。掌柜的说没事,抹点香灰就好了。”

那人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程振邦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

程振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没动,只是看着对方,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憨厚的、略带困惑的表情。

“大哥,您这是……”

“这伤口,”那人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伤疤上摩挲,“不像是钉子刮的。钉子刮的伤口,边缘会比较整齐。你这个,边缘是撕裂的,像是被木刺或者什么粗糙的东西划的。”

他抬起眼,盯着程振邦:“而且,伤口还很新鲜,血刚凝固不久。你说你是下午伤的,可现在都四更天了。这么冷的天气,伤口早就该冻上了,不会是这个样子。”

程振邦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但他没有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笑了。

“大哥好眼力。”他说,语气坦然,“确实不是下午伤的。是一个时辰前,在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手撑地的时候,让冰碴子划的。我怕说出来丢人,就说是下午伤的。”

“摔了一跤?”那人眯起眼。

“是啊,”程振邦叹了口气,“这雪大的,路滑。就在西街口,那儿有段坡路,结了冰。我走急了,脚下一滑,就摔了。您看,膝盖还疼着呢。”

他说着,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那人松开了手。

“下次小心点。”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赶紧回去吧。”

“哎,谢谢大哥。”

程振邦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这一次,那人没再叫住他。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扎得人生疼。

他不敢回头,不敢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朝东街走去。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外面的棉袄是湿的,看不出来。

走了大概一百步,拐过一个弯,确定已经离开那人的视线范围,程振邦才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他穿过两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又绕过一片菜地,最后从后门溜进了总兵衙门。

沈福在门房里等着,一看见他,立刻迎上来。

“程爷,您可回来了!大人等得着急,让我在这儿候着。”

“大人在哪儿?”程振邦喘着气问。

“在书房。”

程振邦点点头,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朝后院跑去。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但他顾不上了。

推开书房的门,沈砚之还坐在书案前。桌上的灯油已经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光线很暗。但他没睡,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眼睛盯着虚空,像是在想什么。

“大人!”程振邦冲进去,反手关上门。

沈砚之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出事了?”

“赵秉钧的人在关帝庙蹲守,至少四个。”程振邦语速很快,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做弹弓送信,到被那个天津人盘问,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沈砚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程振邦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个天津人,”他最终开口,“长什么样?”

程振邦描述了一遍。

沈砚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赵虎。”他说,声音很冷,“赵秉钧的贴身侍卫,跟了他十几年,是条老狐狸。你刚才要是露出半点破绽,现在已经被抓了。”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呢?”沈砚之问。

“用弹弓打到关帝庙后院的槐树上了,卡在一个树洞里。赵虎的人没发现。”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雪小了些,但还没停。远处的城墙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赵秉钧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已经布好了网,就等我们往里钻。关帝庙是陷阱,城里可能还有更多的陷阱。”

“那咱们……”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干涩。

“计划不变。”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时间要提前。原定三天后起事,太晚了。赵秉钧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最迟明天晚上,必须动手。”

“明天晚上?”程振邦吃了一惊,“弟兄们还没完全准备好,武器弹药也还没全部分发下去……”

“没时间了。”沈砚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赵秉钧既然已经盯上了关帝庙,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部分联络点。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等到那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程振邦。

“这个,你立刻送出去。用第二套联络方式,去城隍庙,找卖香烛的老刘。告诉他,计划提前,明晚子时,准时动手。让所有弟兄做好准备,但不要声张,更不要聚集。武器弹药,今天白天分批去取,藏在身上,或者就近掩埋。等到行动时,再拿出来。”

程振邦接过纸条,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大人,”他抬起头,眼睛发亮,“咱们……真的要干了?”

沈砚之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决绝,有悲壮,但更多的是坚定。

“要干了。”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我爹的仇,千千万万同胞的仇,该报了。大清的江山,该倒了。”

程振邦重重点头,不再说话。他把纸条仔细收好,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把匕首。鞘是乌木的,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刀柄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玉石,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这个,你拿着。”沈砚之说,声音很轻,“是我爹留下的。当年他被抓走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他走过的路,就带着它。”

程振邦接过匕首,很沉,很凉。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承载着什么东西,很重,很重。

“大人,”他的喉咙动了动,“我……”

“什么都别说。”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点。活着回来。”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沈砚之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休息,不能放松。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要思考,太多细节要安排。

明晚子时。

三千弟兄的性命,山海关的未来,甚至整个北方的局势,都系于这一战。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窗外,天渐渐亮了。雪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一缕微弱的晨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旧的时代,最后一天。

沈砚之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地图。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像一个伤口,正在流血。

他伸出手,按住那个圈。

很用力,很用力。

像是要把整个时代,都捏碎在手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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