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舟把军用卡车停在火车站门口，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岳蘅一手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大宝，一手扶着程雪琴上车。沈屹舟和苏木尔一起搀着夏司令，夏司令脚步虚浮，整个人重量都压在两人肩上。

沈屹舟腾出一只手，把夏鑫拉到身边护着，夏鑫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什么，由着他拽着走。陆铮跟在最后，夏森和夏淼走在他两侧，兄妹二人谁没人说话。

山路不平，卡车颠得厉害，车斗里的人跟着晃。

半个多小时后，卡车开进木耳沟山坳。两盏火把插在院子门口，火苗被风吹得乱晃，照出两排新土坯房的轮廓。

沈屹舟停下车，跳下来，转身伸手接岳蘅。岳蘅把大宝递给他，自己跳下车，落地时沈屹舟的手扶了她胳膊一下，指尖碰到她手腕，两人都顿了一下。

岳蘅脸热了热，没看他，把大宝接回来，往院子走。

“到了。”她站在院子门口，“以后就住这儿。”

推开房门，点起煤油灯，光不算亮，但屋里什么都看得清。

屋里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漆都磨掉了。墙角两个旧衣柜，柜门有点歪。炕上铺着旧芦苇席，席子边缘发毛了，但铺得平整。炕头摞着被褥，被面是藏蓝色咔叽布，棉花雪白，厚实。

炕桌上摆着一盘苹果、一盘鸭梨还有一盘月饼。

夏家人走进屋，站着看屋里的环境，感慨岳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起了两栋房子。不说这得花多少钱，就是在这半山腰的山坳里，能请人往山上抬黄泥、碎石就是很大的工程。

今天是八月十五，岳蘅还是准备了水果跟月饼。夏家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都不禁感慨，若是换成自己，怕是做不到这些。

程雪琴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被褥，手指在被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过了几秒才挤出几个字：“好……太好了……大妮儿，谢谢你了。”

夏司令被苏木尔扶着坐在炕沿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看着岳蘅，声音发哑：“大妮儿，太谢谢你了，能准备这些，就算是我也不容易做到。”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自己带着孩子从海城跑到北大荒，路上又捡了两个孤儿。不到两个月，盖了两间房，囤了粮，还帮夏家把下放的事办妥了。

不仅夏司令两口子心生佩服，就连夏森、夏淼兄妹俩看着眼前这个还泛着潮湿味的新房子，心里震撼的不得了。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的话，根本做不到如此周到体贴。

“夏伯伯，程阿姨。”苏木尔往前走了一步，“我在这儿住几天，砍柴打猎准备过冬的东西。这边冬天冷，山林里不安全，我再教你们怎么在林子里下套。”

夏司令点头，脸色松了些：“麻烦你了，苏木尔。我下放后别人都对我恐之不及，怕受我牵连。也只有你跟大妮儿愿意照顾我。”

苏木尔摆手：“您当年救过我们全家，这是该做的。”

夏淼看了苏木尔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下拉了拉。

转过头又问岳蘅：“你住哪儿？这两院房子，还有空着的？”

岳蘅指指隔壁：“我住那边。大宝和石头、小环也是一直在那边跟我住。两栋房子布局差不多，你们这边面积大一些，我那边面积小一点，家具是新的而已。”

夏淼点点头，没再问。

厨房里飘出肉香味，还有米粥的味儿，热气裹着香气，漫了整个院子。

岳蘅将怀里的大宝，往程雪琴怀里一塞，转身往厨房走：“锅里面炖了肉，还煮了粥。今天是中秋，吃顿团圆饭。”

她进了厨房，端出一大盆炖肉，肉块大，炖得软烂，酱色油亮。又端出一锅米粥，粥还滚着，冒着白气。放到炕桌上，又摆上苹果、鸭梨和月饼。苹果红，鸭梨黄，码在盘子里。

夏家人围过来。程雪琴摆碗筷。夏鑫伸手想去抓苹果，程雪琴把他手拍回去：“等等，一起吃。”

碗筷摆齐，没人说话，拿起筷子就吃。肉炖得烂，进嘴就化。粥热，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夏司令看着岳蘅，又看看自己身边的儿女。

他放下筷子，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桌上吃饭的众人，除了痴痴傻傻的老大夏鑫，都放下筷子安静的看着夏司令。

夏司令看着岳蘅，一脸诚恳：“大妮儿，你已还了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我夏卫国厚着脸皮，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大宝这孩子，能不能再麻烦你照看一段时间。”

岳蘅愣住了。

“夏鑫现在这样，照顾不了大宝。”

夏司令指了指夏鑫，夏鑫低着头，嘴里还在嚼东西，“咱们夏家现在这状况，大宝跟着我们，只会受罪。万一夏家翻不了身，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顿了顿，看着岳蘅，眼神里带着愧疚：“我知道，你还没出嫁，带个孩子在身上，以后找婆家难，要受委屈。但我没办法。只有你能把他照顾好，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岳蘅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宝。大宝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顾着啃包子。

她抬起头，看着夏司令，点了点头，声音稳：“夏伯伯放心。我好好照顾他，当自己亲生的。就算我这辈子不嫁人，我也把他养大。”

程雪琴一把抓住岳蘅的手，眼泪又涌出来，攥得紧紧的：“大妮儿……委屈你了……”

夏司令点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丝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以后大宝就是你的孩子。夏家永远是你后盾。”

沈屹舟坐在旁边，看着岳蘅，又看看她怀里的大宝，没说话。苏木尔也看着岳蘅，点了点头。

晚饭后，岳蘅抱着大宝回了自己院子。

陆铮送沈屹舟往山坳外走，月光照在地上，拉出两道长影子。

“沈队长，这段时间多谢你照看大妮儿他们。大妮儿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现在又自己带着大宝，以后日子不好过。”

沈屹舟点头，声音低：“她把大宝当做亲生儿子，以后若是没有大宝在身边才会不好过，有大宝陪着她，只会越来越好。”

陆铮笑了一下，接着说：“义父义母也是这么想的，大宝从生下来就是大妮儿帮忙带着，一晃这都一年了。夏鑫痴傻，谢文娟失踪，义父义母想把大宝过继给大妮儿，又怕影响她的终身大事。二老收了八个义子，个个知根知底，品行端正。二老打算等日子安稳了，介绍给大妮儿，也好让她有个依靠，不用一个人这么辛苦。”

沈屹舟猛地转过头，盯着陆铮。

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刺人。脸绷着，下颌咬紧了，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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