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被问到了，他蹲在一具狼牙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赵大牛蹲在他身侧，等着他开口。

周围，夜不收队员正在默默清理战场，把牺牲兄弟的遗体一具具抬到一起。

有人咬着牙不说话，有人跪在遗体旁边，伸手替他们合上眼睛。

刘三终于开口。

“不是情报错。”

他的声音沙哑。

赵大牛看着他。

刘三指着那具狼牙百夫长的尸体。

“咱们伏击的是前半夜那队。后半夜那队提前来了，跟这队撞上了。”

他顿了顿。

“狼牙临时改了巡逻时间。”

赵大牛愣住了。

“临时改时间？”

刘三点头。

“应该是这几日刚改的。风无痕的情报是三天前的，三天里，狼牙把换岗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牺牲兄弟的遗体。

“咱们按三天前的情报设伏，撞上了他们新换的时间。”

赵大牛沉默。

刘三深吸一口气。

“往后记住，情报再准，也不能全依赖。”

他看着赵大牛。

“战场上千变万化，敌人不是死的。他们也会变，也会改，也会给咱们下套。”

“情报是眼睛，但光有眼睛不够。得用脑子想，用耳朵听，用鼻子闻。有一点不对劲，就得防着。”

赵大牛重重点头。

“属下记住了。”

刘三没有再说话。

他走向那些牺牲兄弟的遗体。

九具。

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都是年轻的面孔。

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有的嘴角还残留着临死前的血沫。

有的身上中了三四刀，甲胄都被砍烂了。

刘三蹲下身，一个一个替他们合上眼睛。

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这些人刚进夜不收时的模样。

有的憨厚，有的机灵，有的莽撞，有的谨慎。

训练时，他骂过他们，踹过他们，罚过他们。

可他们从不记仇。

训练完了，照样凑过来跟他嬉皮笑脸。

“队长，今晚喝点？”

“队长，俺这刀法咋样？”

“队长，啥时候带俺们出去杀北凉狗？”

如今，他们躺在这里。

再也起不来了。

刘三站起身。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九具遗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带上弟兄们，撤。”

夜不收队员默默抬起遗体，搀扶着伤员，开始撤离。

刘三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谷。

谷底，横着六十多具狼牙尸体。

夜风吹过，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咬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返程的路，走得艰难。

伤员们忍着疼，一步一步往前挪。

抬着遗体的队员，脚下踉跄，却死死不肯松手。

刘三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张望。

他总觉得，狼牙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果然。

走出不到五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三脸色一变。

“有追兵！准备迎敌！”

夜不收队员迅速散开，找好掩体，端起连发弩。

片刻后，黑暗中涌出二十余道黑影。

是狼牙的追兵。

他们举着火把，挥舞弯刀，向这边冲来。

刘三咬牙。

“放！”

箭矢如雨，射向那些黑影。

冲在前面的狼牙瞬间倒下四五人。

但剩下的狼牙悍不畏死，继续猛冲。

刘三知道不能恋战。

伤员和遗体都在，打不起消耗战。

他当机立断。

“边打边撤！往西走！那边地形复杂！”

夜不收队员一边射击，一边向西撤退。

狼牙紧追不舍。

箭矢在夜空中呼啸。

刀光在黑暗中闪烁。

刘三带着队伍，且战且退。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极熟。

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沟壑，哪里有灌木丛，他一清二楚。

狼牙追着追着，渐渐被甩开。

追到一片密林时，刘三带着队伍钻进一条隐蔽的山谷。

狼牙追到谷口，失去了目标。

那百夫长模样的汉子，站在谷口，脸色铁青。

“追！”

手下有人犹豫。

“大人，这地形咱们不熟，万一有埋伏......”

百夫长一巴掌扇过去。

“怕什么！追！”

狼牙硬着头皮钻进山谷。

可他们追了半里路，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刘三带着队伍，早已从另一条小路绕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

侦察旗驻地。

刘三跪在凌风面前。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就那样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凌风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营房里，灯火通明。

良久。

刘三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旗总，属下......属下请罪。”

他的头垂得更低。

“黑风谷一战，属下太过依赖情报，没有料到狼牙临时改变巡逻时间，导致九名弟兄阵亡，二十余人受伤。”

“属下......属下该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

凌风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

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那紧紧攥着的、指节泛白的手。

凌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身，与刘三平视。

“刘三。”

刘三低着头。

“属下在。”

凌风道。

“你说你太过依赖情报。那我问你，换作是你，事先知道狼牙可能临时改变时间，你会怎么做？”

刘三愣了愣。

他抬起头，看着凌风。

凌风看着他。

“你会提前派斥候盯着换岗点，确认狼牙动向再动手。对不对？”

刘三点头。

“是。”

凌风道。

“可你没有提前侦察。为什么？”

刘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风替他回答。

“因为你信了情报。你觉得情报是三天前的，三天时间，狼牙不会变。对不对？”

刘三低下头。

“是。”

凌风站起身。

“刘三，你能有这认识，已经很好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

“战场瞬息万变，为将者必须有灵活的头脑。情报再准，也是死的。敌人是活的。”

“这一战，你学到了。九名弟兄的命，换你学到这个，值不值？”

刘三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说不出话。

凌风看着他。

“值不值？”

刘三重重磕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砰的一声。

“值。”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属下记住了。往后，绝不再犯。”

凌风点点头。

“起来吧。”

刘三爬起来，站在一旁，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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