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阴沉沉带着杀意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小满盈。

伍静华将小满盈护在身后，阻隔他的目光。

皇帝没有开口，他还在思量。

伍静华心慌的不行，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这黄安良居然如此歹毒！直接将荧惑的帽子扣到了她的孩子头上！

这是要将她的孩子全部送上绝路，甚至是想让靖安伯府一起被皇帝清除！

场面陷入了死寂，没有一个人开口。

小满盈左右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讲话。

那她来讲好了。

她看向黄安良，理直气壮反驳他：“你说满满是坏蛋，在害人。可是怎么看你都更像那个坏人吧？一直在害人的明明是你！”

黄安良所说的水火未济那一卦，表面错位，内藏得位。

爻辞说亨。为什么亨？

正因为什么都不对，所以什么都有可能。

未济是六十四卦的最后一卦，表示物不可穷也。

就是事情没成，但也没死。

一切都在流动、等待、转化之中。

这是有希望的乱。

用在孩子身上，表面看是灾星。深层看就能知道，孩子是来打破僵局的。

错位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让旧秩序翻篇。

不是灾星，是转折点。

而小满盈，恰恰就是反转靖安伯府命运的人。

她小手一指黄安良：“哥哥姐姐没有害过人，满满也没有害过人，满满一直在救人！只有你一直在害人！你才是那个灾星，你个老扫把！”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伍静华恍然大悟，立刻有了方向。

她紧紧搂住小满盈，抬头看向皇帝：“陛下，此人居心之歹毒，是想让王朝倾覆！是想诱骗您亲手诛杀岁星，留下他这个荧惑，为祸世间啊！”

“毒妇！休得胡言乱语！”黄安良大怒。

他看向皇帝：“陛下，微臣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微臣是怎么样的人，您是清楚的。当初，您派微臣去五皇子身边，不也是信任微臣吗？微臣一直勤勤恳恳。若非荧惑时常找机会接近五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真是可笑，”伍静华冷笑，“常伴五皇子身边的人，你也说了是你自己。那么五皇子身子骨越来越差，难道不是因为你在暗中坑害吗？”

黄安良不欲与她多说，只是一味地望着皇帝，激动道：“陛下，您难道真的要为荧惑杀了微臣这个岁星吗？您真的要杀了一只勤勤恳恳在暗中保护这个王朝的岁星吗？”

他坚信自己没有任何错误，并且坚信自己就是那个救世主。

他说：“微臣虽然确实有些急功近利，想要先诛杀荧惑再邀功，但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善意啊！微臣是想守护世人，守护这个王朝，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呵，你说你是好人，是为了保护别人。你保护的方式就是用邪阵去害人？去害我们靖安伯府上上下下百口人的性命吗？”伍静华犀利质问，“你这种行为与妖道何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天下人而牺牲是他们的荣耀！”黄安良义正言辞道。

“呵，好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怎么不牺牲你自己去拯救世人？”伍静华嘲讽。

“哼，泼妇！我与你这等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无话可说！”

众人纷纷望向皇帝，皇帝面色郁结，眉头紧皱。

他目光扫过小满盈，又落在黄安良身上：“你的意思是……荧惑和岁星出在你和她之间，对吗？”

“正是如此，”黄安良答，“微臣乃是岁星。微臣恳请陛下诛杀荧惑！”

“陛下，黄安良的所作所为绝非正道！”伍静华亦不甘示弱开口，“妾身怀疑他才是被荧惑附体的那人，您瞧他使用的邪术，岂是正派所为？”

“好了，都闭嘴！”皇帝沉声道。

他苍老的面容带着一派凛然的杀意，他先看黄安良，直接开口：“钦天监监正黄安良，胆敢于宫中行巫蛊之事，诛其九族，将其凌迟处死。”

他维持了自己原先的判决。

黄安良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失声道：“陛下，您难道要为了荧惑诛杀岁星吗？陛下，我是那个岁星啊！陛下，你莫要听信那贱妇的胡言乱语，微臣一心为了你，为了王朝，绝无二心啊！”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在生死关头，年迈的身体爆发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力量，竟一时之间挣脱了那两个按着他的侍卫，挣扎着匍匐在地，向皇帝爬去。

“陛下，您不要被蒙蔽双眼！切莫听信蛊惑，诛杀岁星，断绝皇朝的生机！”

他衣衫凌乱，额头还渗着鲜血，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抬起头来时，那瞳孔缩得极小。满是皱纹的脸因惊恐的表情而扭曲狰狞，如同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皇帝下意识往后退去。

身旁的宫人纷纷护在他身前，侍卫们也赶紧上前，要将黄安良拖回去。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而小满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因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一级的视线。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仿佛来自天上，又仿佛来自阴影之中。

这不是人类的视线。

小满盈被盯的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她左顾右盼，却找不到视线所在。

听闻皇帝对黄安良的判决，伍静华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皇帝总算是分清楚了哪边才是真正的灾星。

她站起身，依然将小满盈护在身后。

然而，小满盈却慢慢往后退去。

她要去找那个在看着她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

她感受到了方向。

她朝着钦天监的殿内一步一步走去。

元北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拦在她面前，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小满盈手指指向殿内，说：“满满要去找一样东西。”

“现在不适合离开，”元北景下意识就要阻止她，但他想起小满盈确实是有些神异之处，便又低声问，“你要找的那样东西重要吗？”

“非常重要，”小满盈昂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并且重重点点头，“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好吧，”元北景同意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嗯嗯！”小满盈立刻迈开小短腿往殿内跑去。

殿内非常的清冷，约莫是黄安良先前做法的缘故，将里面的宫人都清走了。

并且，殿内显得格外的阴凉。

随着小满盈不断往深入，那种目光的来源也越来越清晰。

元北景就跟着众人站在庭院里，目光紧紧跟随着小满盈。

他看着小满盈仿佛锁定了某个方向，扭头而去。

她快要出他的视线范围了。

元北景立刻就要上前将她带回来，但小满盈堪堪走到了他的视线边缘，便停住了脚步。

元北景顿了顿，也停下了动作，没有上前。

钦天监殿内，小满盈抬起头，目光看向了神龛之中。

里面并未供奉着那些常见的神佛，反而是一尊纯白的神像。

那神像面容模糊，身形雕刻的也不甚清晰。

只能看见他白发，白肤，白衣，头颅微微垂下。

如同佛像一般唯一被雕刻的精细的眼睛，似悲悯又似无情地俯瞰众生，俯瞰着站在神龛之前的人。

那一刹那，小满盈觉得她好像和祂对视了。

“你是谁吖？”她圆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这尊神像，问道。

她并不觉得她与神像对话会显得很滑稽，她感觉这尊神像能听见她的话。

她们在交流。

就像两个人面对面交流一般。

可惜正常又不正常的是，神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祂静静的矗立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真的只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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