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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醉诗酒墨


乍然间,白影落地,酒三半傲然立于欧小娥与刺客之间。

“趁人之危,欺负一弱女子,算什么英雄?”酒三半朗声说道。

铁面具刺客并不答话,似在细细打量面前之人。

“谁他妈是弱女子?”欧小娥站起身,骂骂咧咧地拽了拽窄短贴身的浴袍,“闪开!这是我自己的事!”

酒三半置若罔闻,只静静伫立,与铁面具对视。

“你不错……你很不错!”铁面具开口,最后一个“错”字刚落,身形骤动,重提长枪再度杀来。

铁面具挺枪直刺,枪风冷峻,枪势如海。酒三半立于前方,不算强健的身躯如螳臂挡车,看似无力。但刘睿影能感受到他体内运转的恐怖力量,宛如业火燎原、煞星迸溅——虽在枪浪掀起的惊涛骇浪中似萤火微光,可星星之火尚能燎原,谁又能断言这煞星坠、业火起,挡不住这铺天风浪?

“浪遏飞舟千万重!”铁面具拨弄枪杆、翻动枪尖,竟在祥腾客栈内掀起狂风,栏杆应声断裂。劲气化雨,看似绵柔却如钢针,化作无数小剑,将断裂的栏杆戳成筛子,远远望去竟似被腐蚀一般……

“住手!”楼下传来掌柜的大喝,他双手紧扣,似在酝酿至强招式。

此时的酒三半,仍如清风拂过,恍若跳出三重楼,本为局外身。

一旁的欧小娥被这强招震慑,明知自己绝难抵挡,不由得担心起酒三半的安危。怎料话到嘴边,“小”字才吐一半便卡在喉咙,进退不得。

眼看近,酒三半才缓缓握住自己打造的剑。

掌柜的在楼梯扶手上借力一蹬,直冲二人对战处,双手微分,丝丝雄浑劲气如雷暴般欲裂。

“你这死鬼!莫不是又去杀人!”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楼下大堂传来,宛如河东狮吼直冲云霄,撞在客栈楼顶又折返,在各层往复回荡。

这声音未用丝毫劲气,单凭嗓音便有此威势,饶是刘睿影也被震得心神一揪。掌柜的更是在半空身形不稳,离二人尚有一层时,只得落向旁侧准备二次借力。

“当啷!”

就在酒三半即将拔剑的前一刻,铁面具猛地将枪扔在地上。

“娘子……我,我没有啊!”

这一声“娘子”,让掌柜的差点从落脚处滚下去——天下竟有刺客带着老婆来杀人?

刘睿影看得出,铁面具方才使出的确是杀招,招式已成只待最后一击。这般逆行撤招,必受不小折损,少不得数日半月调息,否则定留暗伤。

“你没有?你这天杀的负心汉胆敢再说一句没有?想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楼下的声音再度传来,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娘子,我真的没有啊……”

酒三半不明状况,后退两步,看了看地上的枪,也松开了剑柄。

刘睿影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形从楼下慵懒挪上,祥腾客栈的楼梯本够宽阔,三人并行仍有余地,此刻却被这人横向占满。

“你竟还学会骗我了!你这不要脸的负心汉、白眼狼、狗东西!”此女虽胖,面目却清秀,嗓门极大,真可谓“一言惊飞千山鸟,两句人间遍哀嚎”。

走到近前,她一巴掌扇掉刺客脸上的铁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

“你带着这东西,还说没杀人?你不是答应过我,已经把它砸碎烧了扔了吗?”胖女子对着中年刺客拳打脚踢,哭闹不止,涕泪横流,看得欧小娥一阵反胃。

可这中年人没了先前的气势,如木桩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凭胖女子发泄。

“敢问客官,方才发生了何事?”掌柜的走上前来,见刘睿影站在一旁还算正常,便悄悄问道。

“实在抱歉……在下也不甚了解。”刘睿影想了想,自己确实不知究竟,只得无奈回应。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胖女子趴在中年刺客胸前问道。

“怎么会呢娘子,莫要瞎想!”中年刺客赶忙解释,那担心的模样,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那你为何要骗我?明明答应了不再杀人……”胖女子不依不饶,死盯着这问题纠缠。

“够了!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是爱得死去活来还是活来死去都与我无关!但若要杀我,就来试试!”欧小娥趁空找了件罩衣穿上,遮住曼妙身材,拔出紫荆剑指向二人。

胖女子看了看欧小娥手中的剑,立时停止哭闹,怯生生躲到中年刺客身后。

“姑娘莫要动手……小梅并无任何修为,她不会伤害你!”中年刺客护住胖女子,对欧小娥说道。

“呵呵,我管她作甚!今日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欧小娥的性子,岂会被一句话劝住?言语间,紫荆剑上已腾起雾气。

“姑娘权且住手!是在下有错在先,此刻已扔枪罢战。但你若是伤了小梅,我今日必杀你!”中年刺客一字一顿地说。

欧小娥见他身后的胖女人吓得心惊胆战,心头微软,叹了口气收剑回鞘。

“二位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酒三半虽不谙世事,常年观察万物百态,对细微变化却异常敏锐。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三人原本住的一层已被弄得不成样子。欧小娥赔付了掌柜修缮费用后,搬到了原屋正下方的房间,此刻却与酒三半、中年刺客及小梅一同挤在刘睿影的屋中。

“啊……”中年刺客灌了口酒三半葫芦里的酒,烈酒入喉,畅快不已。

“哼……”欧小娥斜瞪了一眼中年刺客和酒三半,身子不自觉往刘睿影身边挪了挪。

刘睿影闻到欧小娥身上刚沐浴后的幽香,一时有些恍惚。

“我叫范谷山,小梅是我的妻子。”中年刺客开口。

酒三半最爱热闹,方才硬搬弄“不打不相识”的道理,张罗着众人再聊聊,实则想弄清这二人的怪异状况。刘睿影不得不佩服他的胆气——方才还欲与范谷山拼个你死我活,此刻竟同桌喝酒。究竟是初出茅庐无所畏惧,还是恃才傲物有恃无恐,他也说不准。

“你为何要袭杀欧小娥?是奔着欧家‘剑心’之名?”刘睿影开口询问,话中带着审讯之意。

“在下是游侠村人士……”范谷山倒也老实,有问必答。

“是谁派你来杀我?”欧小娥追问。

范谷山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说,是我确实不知道。”

“想必大家也知道游侠村的规矩。前些年我在外闯荡,虽经波折却福大于祸,也算略有薄财。正准备和几个同村去中都城游历,村里的七叔找到我,说小梅病了让我赶紧回去……这些年,为给她治病,我变卖家财、四处寻医,却始终没找到法子。后来听说有位名医能治奇症,堪称鬼手,可诊金高得吓人,我已无力承担。想我范谷山这些年饮马江湖,虽不说为国为民、义薄云天,却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行此无本买卖,实属迫不得已。”范谷山缓缓道来,神情复杂,内心冲突激烈。

“这游侠八禁,我已破了不少……村里想必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们两口子的容身之地……”说到动情处,他泪涌眼眶,语声哽咽。

欧小娥转过头去,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情绪流露,实则已放下先前的刺杀之事。

想范谷山一手枪法精妙绝伦,若有心博取功名,早已名扬天下。如今却为心上人不惜以武犯禁,即便被逐出村子也毫不犹豫。先前面对欧小娥利剑威逼,仍紧紧将小梅护在身侧。

这般有情有义、忠诚耿直的好男人,谁又会不原谅?

男子汉在世,未必都要只手补天裂、威镇三千年。如范谷山这般,拼尽全力也不放弃最初的选择,即便举枪只能护住三尺方圆,也足够给小梅一枕安眠、一生泰然。

万古流芳未必真英雄,村野陋巷却或存大丈夫。

“对这位姑娘,在下并无任何敌意……只为赏金罢了。事已至此,无力挽回。但我范谷山愿立血誓,待小梅痊愈,自会到姑娘面前引颈就戮,以还今日之仇。”范谷山说完,见欧小娥背对着他轻轻摇头。

“怎么,姑娘不信?我游侠村之人说话一向掷地有声!”范谷山有些焦急,随即自嘲一笑,“哈哈,这‘信、诚、武、仇、豪、乐、野、义’中,我剩下的怕是不多了,不过这‘信’字,却依旧坚挺。”他似对众人说,又像自言自语。

“这便是你前面说的游侠八禁?”刘睿影问道。

“没错。我们游侠村虽不理王法,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便是游侠八禁。”范谷山点头。

“‘信’字好说,人无信不立,不光游侠,各行各业大抵如此。但这‘诚’……”刘睿影话未说完,便被范谷山打断,他似乎不愿任何人曲解这八禁,在他心中,那是一种亵渎。

“这位朋友说得对,‘信’字确是如此。而‘诚’便是坦诚,相交必剖腹相见,无论对错善恶,一旦订交必生死相待、绝不悔改,恩怨分明、报偿不爽。”范谷山解释道。

其余几条不难理解,何况刘睿影看过游侠村的资料。起初他以为“豪”指豪门富贵,毕竟游侠在官家眼中多是些以武犯禁之徒,实则“豪”是一种气魄,超越平凡庸俗——克欲念、平人心、成豪杰!他们追求顶级的道德与人格,即便这道德与寻常规范有所冲突,谁又能说它不对?

人情世故从不是游侠的顾虑,不管受多少伤,明日依旧整理行装再出发;不管走多远,饱经风霜的脸庞仍存一丝永不磨灭的稚气。凭这稚气,他们心高气傲,不屑同流合污,手握锋芒,斩尽人间不平。

不知不觉,天已微亮。

范谷山搀扶着小梅,头戴斗笠、提着枪,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临走前,他将铁面具留给了欧小娥。

刘睿影知道,这笔因果债,他定会来还。正想着,忽觉疲乏,便准备先休息几个时辰。

“喂,陪我喝会儿酒!”欧小娥望着范谷山搀扶小梅远去的背影,对酒三半说道。

酒三半自然来者不拒,只说要回房拿些东西,稍后就到。

“你捧着笔墨要做什么?”欧小娥见酒三半端着砚台、嘴里叼着笔,只觉怪异。

“酒助诗兴,说不定能写点什么。我听说博古楼评定品级要作品,可我什么都没有……”酒三半摊摊手。

欧小娥看着他这模样,想起今日初见时,他为自己作诗竟恰好嵌了名字,一时又气又笑:“事到如今才准备作品,我看你连一品白衣都评不上!”她出言嘲讽,还恶作剧般将酒水倒入砚台。

“嘿嘿!这倒新颖……沾酒墨写醉诗,般配般配!”

欧小娥白了他一眼:“刚才……多谢了……”她伸过杯子与酒三半轻碰,道谢声细如虫鸣。

酒三半不在意,将杯中酒倒入葫芦,一饮而尽。欧小娥本想问他为何喝酒要这般麻烦,又想到他本就是怪人,或许在他眼里自己才更麻烦,便没再开口。

她穿着宽大的罩衣随意坐着,青丝如瀑垂肩,不施粉黛却艳过桃花。酒三半眼前一亮——这般天香国色,又有背景身份,多数人能说上一句话已是奢望,自己竟有此眼福。

“你从哪儿来?”酒三半问道。

“下危州。”欧小娥心不在焉地答,即便天下人都知欧家在下危州,她仍觉得该明说。

“要怎么喝?一醉方休?”

欧小娥笑了,笑得开心——她许久没与人这般喝酒,况且酒三半酒量不错,能陪得住自己:“我怕你醉了写不了文章。”她看了看旁边的笔墨。

“我不写文章的。”酒三半说。

“为何?”欧小娥虽不通文道,好歹是大家闺秀,百家皆有涉猎。诗文自古不分家,酒三半竟如此标新立异。

“文章太长……我当年看书就觉得没意思。况且那些文章无非欢乐悲苦、生离死别,我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经历多少事,硬写也写不出来。”

“那你作诗为何这般顺畅?”欧小娥不解。

“我的诗只写自己,写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得到的。从不写别人,也不勉强别人看。若是写文章,终有一天免不了说些别人的故事,即便假托他人之口藏了自己,也会觉得怪……我不喜欢。”酒三半撇嘴道。

欧小娥不置可否,却认同他说的“自己与别人”之理——就像她觉得自己恋旧,旁人却以为她没心没肺。事实上,恋旧的人从不主动回忆。

几坛酒下肚,酒三半见对面的姑娘粉面含春,先前的泼辣狠厉似在酒精中慢慢消融。

“定西王域没什么好酒。”欧小娥说。

“哪里都一样。酒本无差别,区别只在人心。”酒三半摇头反对。

“那你为何每口酒都要先倒入葫芦?”酒劲上来,欧小娥终于问出。

“我只是想尝尝那种味道……怕出来太久、走得太远,忘了。”酒三半晃了晃葫芦,听到里面酒石碰撞的声响,才安心道。

“看来你今天没有喝酒的心。”酒三半看着她。

“不,我有喝酒的心,却没有心喝酒。”欧小娥望着碗中酒汤发愣。

“虽说没有好酒吧,我还是喜欢西北方。喜欢它的冷风如刀,吹不过天涯,吹不落梨花。”

“祥腾客栈门口就有一棵。”酒三半说。

欧小娥起身望向外面,晨曦染山,天光大亮。她端起杯子,如布袋木偶般望着朝阳,一言不发地机械倒酒、饮尽、再倒。

酒三半默契地沉默,连窗外惯于迎着日出啼鸣的鸟儿,今日也安静异常。晨光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剪影,遮住她一半面庞,也遮住一只晶莹的眼眶。

“看这样子怕是不够喝。”刘睿影不知何时来到桌边。

接着,又是死寂般的沉默。

“今年人已去,来年未曾归。待到重阳日,离酒浇千杯。”酒三半在纸上飞快写下。

“你不说不写旁人的事?”欧小娥见了纸上的字,开口道。

“这不是旁人的事,是我此时的体悟。”酒三半说。

欧小娥恍然——是自己的心事不经意流露,让他有所感。这般洞察练达,真是举世罕见。

“她有些醉了……”酒三半对刘睿影说。

欧小娥把头靠在墙上,双眼微阖,鼻息均匀,随意朝旁摆了摆手,不知是说自己没醉,还是让他们先离开。

“我们明日出发。”刘睿影对二人说道。

定西王府中。

张学究提着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朝仍在酣睡的汤中松身上泼去。

“哇啊啊!”汤中松被激得跳下床,忘了自己光着身子,直到耳边传来女侍从们害羞的娇笑,才猛然回神:“你这是干什么!”

“不说让你闻鸡起舞,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吧!”张学究道,“收拾妥当,随我到园中晨诵!”

汤中松见他要来真的教自己读书做文章,只觉头大——甚至觉得不如让霍望关起来当人质,哪怕一天一顿稀粥也强,肚皮受罪总好过心脑煎熬:“读什么啊……这些破烂玩意儿,从小我就烦!”他头不梳、脸不洗,到园中找了块大石头躺下,把书盖在脸上嘟囔。

“不读也行。”张学究在不远处坐下。

“又要我做什么?我告诉你,这儿可是定西王府,定西王城里的定西王府,不是丁州州统府,也不在丁州府城!”汤中松说这话时,难免带些顾影自怜。

毕竟在这王府中,虽吃喝不愁、要啥有啥,可镶金边的笼子终究是笼子。若此刻有乞丐愿与他互换,他宁愿去树林睡窝棚,也不想呆在这儿。

“五天!”

张学究伸出一掌,对着汤中松比了比。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理会对方的牢骚——说白了,他不过是和定西王霍望做了场交易:他让汤中松拿到高等品级,霍望则帮他擒住断情人。两清两讫,各得其所。

“五天又怎地?”汤中松懒洋洋地问,自始至终,他就没把学文、去博古楼这些事当真放在心上。

“休要这般懈怠。你该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既然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何不做块顺刀切的好肉?这样你不至于太受罪,那刀也未必会骤然落下雷霆之怒。”张学究没直接回答,反倒这般劝道。

汤中松明白,这话是实打实替他分析,但外在的顺从能装,心性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到底五天要做什么?”沉吟片刻,他又问了一遍。

“只要你五天内作诗百首、作文十篇,这书便不用再读,直接去博古楼便是。”张学究道。

汤中松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还不简单!”

作诗?这有何难!

东能入诗,西能入诗……旁人写春雨春风、秋叶落红,他凭什么不能写些拉屎放屁撒尿?

想当年,他编的这类顺口溜能堆成沓,不但押韵,还合着平仄。没成想时过境迁,今日竟又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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