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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3章图书馆的日光与暗影


周六的图书馆古籍部异常安静。

晨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斜射而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纸张、油墨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这是林微言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五年前,她常坐这里。

面前摊开三本厚重的古籍和若干参考资料,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关于纸张脱酸技术的要点。然而此刻,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没有落下新的字迹。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窗外。

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几个学生在晨读,远处是城市初醒的车流。很平常的周六早晨,但她却无法像往常那样专注。

从包里取出那枚黄铜书签,在指尖转动。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体温,「千卷阅尽,终归此页」八个字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这句话很特别。”

声音从侧面传来,林微言一惊,书签差点脱手。

沈砚舟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不像律师,倒像重回校园的学生。

“你……”林微言下意识把书签收进掌心,“你怎么在这里?我昨天说了今天要……”

“查资料,一整天。”沈砚舟接过话,将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我也是来查资料的。下周一有个关于古籍文物走私的案子要开庭,需要查阅一些历史文献作为辅助证据。”

理由充分,无可挑剔。

林微言看着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约好在此见面。“什么案子需要到古籍部查资料?”

“涉及一批清末民初的善本,被告声称是家族传承,但原告方有证据显示其中部分来自非法渠道。”沈砚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需要确认这批书籍的版本特征和流通记录。王主任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王主任是古籍部的负责人,也是林微言大学时的导师。

“他过誉了。”林微言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是熟悉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沈砚舟怎么还记得?

“不算过誉。”沈砚舟翻开一本带来的卷宗,“我见过你修复的那些古籍,也读过你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的论文。‘林微言’这个名字,在古籍修复界已经开始有分量了。”

他的话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但林微言还是感到耳根发热。

“那是团队的工作成果。”她转移话题,“你具体需要查什么?”

沈砚舟推过来一张清单,上面列出了十几本书名和版本信息。“主要是这批,我想确认它们在民国时期的流通情况和收藏印记。”

林微言扫了一眼清单,专业本能立刻被调动起来。“《金石萃编》的嘉庆刻本……这本我知道。去年拍卖行出现过一册,但品相很差。如果被告声称的是完整的一套,那确实可疑。”

“怎么说?”

“这套书光绪年间重印过一次,但存世量极少。民国时期有位藏书家集齐过一套,后来战乱散佚。如果现在有人声称拥有完整的一套,要么是极其幸运,要么……”她顿了顿,“就是作假。”

沈砚舟的眼睛亮起来:“这就是我需要的信息。你能帮我找到那套书散佚后的去向记录吗?”

“我可以试试。”林微言起身,“相关目录在第三排书架。”

她走向深处那排高耸的书架,沈砚舟跟在身后。图书馆的清晨只有零星几个读者,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这里还是老样子。”沈砚舟低声说,手指拂过书架边缘,“我记得你以前总抱怨这些书架太高,最上面的书够不着。”

林微言没有接话,但记忆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大三那年,她为了找一本《藏书纪事诗》,搬了梯子爬上爬下。沈砚舟看不过去,接过梯子说:“我来,你在下面接着。”

结果他下来时,她没接稳,书散了一地。两人手忙脚乱地捡拾,笑声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其他读者。

“找到了。”林微言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目录,“民国藏书家名录,里面应该有记载。”

她踮起脚想拿更上面的一册,沈砚舟已经先一步伸手取下。“是这本吗?”

两人的手指在书脊上短暂相触。林微言迅速收回手,接过书:“谢谢。”

回到座位时,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沉浸在文献的海洋里。沈砚舟提出法律层面的疑问,林微言从古籍专业角度给出解释;林微言需要某个时期的档案记录,沈砚舟则能用律师的检索技巧快速定位。

那种默契,像是从未离开过。

“这里。”林微言忽然指着名录中的一行记录,“你看,民国二十三年,那位藏书家的藏品在天津公开拍卖。记录显示《金石萃编》确实在其中,但备注说‘卷三、卷七有残缺’。如果被告声称的是完整无缺的一套,那就有问题了。”

沈砚舟迅速记录:“拍卖清单有留存吗?”

“应该有的,在特藏室的微缩胶片里。不过需要申请调阅,可能要等一会儿。”

“我去申请。”沈砚舟起身,“你继续看其他几本的记录。”

林微言点头,重新埋首于故纸堆中。窗外的日影缓缓移动,咖啡渐渐凉了,但她浑然不觉。

直到一阵轻微的争吵声从特藏室方向传来。

林微言抬起头,看见沈砚舟和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走廊上。男子穿着考究的西装,面色不豫,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中的不满清晰可辨:

“……沈律师,我知道你是顾氏的代表律师,但这批古籍的归属权我们公司有完整的证明文件。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张总,我只是在履行律师的职责,确保所有证据都经过核实。”沈砚舟的声音平静但坚定,“如果文件真实有效,我的调查只会印证这一点,不会对贵公司造成任何影响。”

“但你现在调查的是我们客户的隐私!”

“涉及文物来源的法律问题,不存在绝对的隐私。”沈砚舟向前一步,身形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挺拔而冷峻,“顺便说一句,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这批古籍的暂时冻结令。在开庭前,它们不能被转移或交易。”

被称为张总的男子脸色一变:“你……”

“建议贵公司配合调查,而不是试图阻挠。”沈砚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否则,可能会对案件产生更不利的影响。”

男子狠狠瞪了沈砚舟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沈砚舟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拿着一个文件夹回到座位。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那是谁?”林微言问。

“被告公司的法务代表。”沈砚舟坐下,打开文件夹,“看来我的调查方向是对的,他们开始紧张了。”

“会有危险吗?”话一出口,林微言就后悔了——这关切太过明显。

沈砚舟抬眼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不会。这是正常的法律程序。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谢谢你关心。”

林微言低头假装整理笔记,耳根又热起来。

微缩胶片的资料证实了林微言的判断。那套《金石萃编》在民国时期的拍卖记录明确标注了残缺情况,而被告提供的鉴定证书上却写着“全套完整,品相上佳”。

“铁证。”沈砚舟合上文件夹,长长舒了口气,“微言,你帮了我大忙。”

“只是专业范围内的建议。”林微言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你饿吗?食堂应该还有饭。”

“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沈砚舟说,“要不要……一起去?”

他的邀请很谨慎,给了她拒绝的余地。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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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藏在图书馆后街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老板娘显然认识沈砚舟,热情地招呼他们到靠窗的位置。

“还是老样子?”老板娘问沈砚舟,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林微言。

“嗯。微言,你吃什么?”

“我也一样吧。”

老板娘笑着去了后厨。林微言环顾四周——简单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老照片,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很寻常的小店,但干净整洁。

“你常来?”她问。

“回国后发现的。有时候在图书馆查资料晚了,就来这里吃碗面。”沈砚舟用开水烫着两人的餐具,“味道很家常,像……”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林微言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大学时他们常去的那家小店。便宜,量大,老板娘总是多给一勺肉酱。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窗外是午后宁静的巷子。有那么一瞬间,林微言几乎错觉时光倒流,回到那些简单而明亮的午后。

“刚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他真的不会找你麻烦吗?”

沈砚舟放下筷子:“这类案件牵扯的利益很大。那批古籍如果被证实是走私文物,不仅会被没收,相关人员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所以他们紧张是正常的。”

“但你一个人调查,会不会……”

“我不是一个人。”沈砚舟看着她,“律所有完整的支持团队。而且,顾氏作为原告方,也会提供资源。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重要的人。”

林微言避开他的目光,专注于碗里的面。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年前,我选择了一条自以为正确的路。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以为独自承受是最好的方式。但我错了。”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林微言轻声说,“只是……结果不同。”

“那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如果我说,这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为那个决定后悔?”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后悔改变不了过去。”

“但可以改变未来。”沈砚舟向前倾身,双手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坦诚的姿态,“我知道我需要时间证明自己,证明我不再是那个不得不向你撒谎的沈砚舟。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只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面馆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遥远。林微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些无法伪装的真诚与痛楚。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坚固的城墙,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审视过往、理智地规划未来。但此刻,那些城墙正在出现裂缝,从内部开始崩塌。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给你时间,是给我自己时间。我需要……想清楚。”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那是希望的颜色。“好。无论多久,我都等。”

老板娘过来添茶水,打断了这一刻的凝重。等她又离开后,气氛缓和了些。

“说点别的吧。”林微言转移话题,“你刚才说的案子,如果胜诉了,那些古籍会怎么处理?”

“按照程序,应该会移交文物部门。如果其中有特别珍贵的,可能会进入博物馆收藏。”沈砚舟顺着她的话题,“不过,原告顾氏可能会争取部分文物的保管权——毕竟他们是这批古籍的原始收藏者的后代。”

“顾氏……是顾晓曼家的公司?”

沈砚舟点头:“是的。顾晓曼的曾祖父是民国时期著名的藏书家,这批古籍很多是他当年的旧藏。战乱时期散失,这些年顾家一直在寻找。”

“所以你和顾晓曼的合作,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不止。”沈砚舟坦诚地说,“顾氏是我回国后接的第一个大客户。当时他们需要一个熟悉国内外法律环境的律师,处理一批跨国文物追索案件。我的背景和经验符合要求。”

他顿了顿,补充道:“顾晓曼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专业、果断、讲原则。我和她之间,从来都只有工作关系。”

林微言相信这个说法。那天顾晓曼来找她时,眼神坦荡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或敌意。

“她很欣赏你。”林微言客观地说,“那天她提到你时,说的是‘难得的人才’。”

沈砚舟苦笑:“她欣赏的是我能为顾氏创造的价值。在商言商,这很正常。”

面吃完了,茶也凉了。林微言看着窗外的日影西斜,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我还要回图书馆,约了王主任讨论一个修复项目。”

“我送你回去。”

“不用,很近。”

“让我送吧。”沈砚舟坚持,“就当……谢谢你今天的帮助。”

这一次,林微言没有拒绝。

走回图书馆的路上,两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初秋的风吹过街巷,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在图书馆台阶前,林微言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沈砚舟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微言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展览门票——“明代书籍装帧艺术特展”,地点在省博物馆,时间是下周六。

“王主任说你对这个展览感兴趣,但票很难订。”沈砚舟解释,“我刚好有渠道拿到了两张。”

林微言确实想去这个展览,但放出预约的当天票就被抢光了。她甚至考虑过一大早去排队等退票。

“谢谢。”她把票小心地收好,“下周……我看情况。”

“不急。”沈砚舟微笑,“如果你有时间,告诉我。如果没时间,票可以转送给别人,不要浪费。”

他总是这样,给她足够的空间和选择。

林微言点点头,转身走上台阶。走到玻璃门前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风衣的下摆被微微吹起。那一瞬间,林微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你站在光里,像是从时间那头走来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图书馆的凉意中。

王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她。看见她进来,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和沈律师谈完了?”

林微言一愣:“您怎么知道……”

“他早上来申请查阅权限时提了一句。”王主任示意她坐下,“微言啊,作为你的老师,我本不该过问你的私事。但沈砚舟这孩子……我看着他这几个月来的努力,觉得有必要说几句。”

林微言安静地听着。

“他回国后不久就来找过我,问你的近况,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王主任慢慢地说,“我没有告诉他太多,只说你很优秀,在专业上很有建树。但他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用他的方式重新接近你——通过古籍,通过你最热爱的东西。”

老先生顿了顿:“这世界上,有人用鲜花和蜜语追求爱情,有人用财富和权力证明自己。但沈砚舟选择的方式,是走进你的世界,理解你的事业,支持你的热爱。这样的用心,并不多见。”

“老师,我……”

“我不劝你做任何决定。”王主任抬手打断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五年前你们分开时,沈砚舟来找过我一次。那天雨很大,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门口,问我该怎么弥补对你的伤害。”

林微言怔住了。

“我当时很生气,没有让他进门。”王主任回忆道,“但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请您告诉她,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这些年,我看着他在法律界一步步站稳脚跟,看着他处理那些复杂的文物案件,看着他从未忘记过你。”王主任叹了口气,“微言,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能这样刻骨铭心又念念不忘的,不多。无论你最终怎么选择,老师都支持你。只是……别让过去的阴影,遮蔽了看清现在的心。”

林微言离开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到了早上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夕阳把整个阅览室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时光的碎片。

她从包里取出那枚黄铜书签,放在桌面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夕阳,温暖而明亮。

手机震动,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下周如果你去展览,我可以当司机兼解说——我最近恶补了不少装帧知识。」

后面跟了一个笨拙的书籍表情。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好。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发送。

窗外,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林微言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中那座冰封的城池,正一点点开始融化。

而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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