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叔是晚饭后来的。

这回他没带老婆，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门一开，那股子汗味和劣质烟味就先挤了进来。

他没像上次那样堆着笑，也没坐下，就杵在客厅当间，眼睛像钩子一样钉在白青山脸上。

“大侄子，”他开口，省了所有寒暄，每个字都硬邦邦的，“钱准备得咋样了？”

白青山心里一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堂叔，先坐，坐下说……”

“坐啥坐。”堂叔一摆手，从耳朵后摸出半截烟点上，狠狠嘬了一口，“家里一堆事等着。你就给句痛快话，能拿多少？”

“上次……不是说好了三两？”白青山声音有些干涩。

“三两？”堂叔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像嗤笑。

“那是老黄历了！女方那边变卦了，说现在村里嫁姑娘都兴十多两了，没这个数，她爹妈不让出门！这还不算，我老娘，”他用夹着烟的手指重重敲了敲自己太阳穴。

“我老娘眼见着不行了，大夫说了，得用野山参吊着气！那玩意儿，是按克算钱的！金子都没它贵！”

他报了个数。比三两翻了三倍还多。

白母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脸色白了。白青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堂叔，这……这数目太大了，我们一时半会儿……”

一时半会儿？”堂叔猛地拔高声音，烟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青山，我可听说了，你家在城里开铺子了，那城里遍地都是黄金！

往后有钱了，挣大钱！这点钱，对你们将来算个啥？”他往前凑了一步，带着烟臭的热气几乎喷到白青山脸上。

“你爹去得早，当年你上学、找工作，我们这些穷亲戚是不是也出过力、操过心？现在你家眼看要发达了，是不是就该不认我们这些穷腿子了？”

“堂叔，话不能这么说……”白青山额头冒出汗珠。

“那该咋说？”堂叔打断他，眼睛眯起来，里面没了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逼迫和某种怨愤。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乡下人，攀不上你这高枝了？青山，人不能忘本啊。你好了，拉拔拉拔兄弟叔伯，天经地义！我这不是讹你，是借！等我缓过这口气，一定还！”

“空气凝住了。只有堂叔手里那截烟，在沉默中烧得嘶嘶作响，那一点红光，像烧在每个人心口的炭。

亦落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堂叔佝偻却充满进攻性的背影，看着他的哥哥微微塌下去的肩膀。

她“听”到的，不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理直气壮的掠夺，裹挟着陈年的积怨和“我弱我有理”的凶狠，正死死扼住这个家的咽喉。

堂叔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扎在白青山脸上，也扎在屋中每个人心口。

那截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一甩，烟蒂落在地板上，碾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疤。

“话，我就撂这儿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白青山，又扫过脸色苍白的柳氏，以及那扇微微开了一条缝的房门，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你们琢磨琢磨。我过两天再来听信儿！”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墙皮似乎都簌簌落灰。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逼仄欲望的气息，却久久盘桓不散。

白青山颓然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柳氏默默拿起扫帚，去扫那烟灰和烟蒂，动作迟缓而沉重。

亦落轻轻合上了房门。客厅里低低的、压抑的叹息，比她直接听到，更让她感到窒息。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清晰地感知到，那座人情与舆论的火山，正喷发出第一股灼热的熔流。

而堂叔，绝不是唯一一个举着碗，想要分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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